天没亮透,驿站院里就有人起身。 骡子嚼草的声响了一阵,灶房里添了柴,薄烟从瓦缝里钻出来。北岸驿的灯还挂在檐下,火芯一抖一抖,把门槛上的木纹照得发黑。 顾归舟和沈青萝没多留。 粥喝了半碗,热意贴过胃就算够。再迟,进城的人多,排队要耗半日。沈青萝肩侧换过药,走路时不再每一步都牵扯,但脸色仍淡。她把外衫领口拢紧,避免风直钻伤带。 官道往南,地势渐平。 一路上车马渐多,木轮压土,发出闷响。有人挑盐,有人挑鱼,腥味被风推开,推到路边就散。更远处尘起一线,像有人群与城墙之间的那段空地被脚步慢慢磨热。 到午前,栖鹤城的墙才露出来。 城墙高,砖色发暗,像雨水与烟火一起熏出来的旧色。城楼上悬着旗,旗面不新,风一吹,边缘翻卷。城门外是一条宽阔的石道,石道两侧摆着摊,有卖热汤的,有卖草鞋的,有人蹲着修车轱辘。吆喝声不大不小,恰好能穿过人群,又不至于刺耳。 城门口有差役。 甲衣旧,边缘发暗,腰间挂着木牌。旁边一张桌,桌上摊着册子与印泥,印泥盖子没合,风一吹,油味就透出来。进城的人排成两行,走得快的走左,推车的走右。 轮到顾归舟时,差役抬眼看他一眼,问得很简短:“从哪来?” “白沙渡。”顾归舟答。 差役目光扫过他肩上的包袱,又扫过沈青萝,停在她袖口一瞬。沈青萝没有主动亮牌,只在差役目光停住时把玉牌递过去,让对方看清。 差役一眼看完,把牌递回,语气平了些:“进城别闹事。城里这几日查得紧。” 沈青萝点头:“知道。” 顾归舟把那张药单取出来,折得小一些,连同路引一道递上。差役只瞥了药单角上的印记,伸手蘸印,在路引上按了个小印。印很小,按下去闷响一声。 “进。” 两人跨过门槛。 门里声响立刻换了样。 石道更硬,脚步声更脆。人声更密,却不乱,像被城墙兜住了。街口有香味飘来,混着油炸的甜;也有铜铃声,从某家铺子门口轻轻响了一下,像提醒人别挡路。 南市的方向更热闹。 路边挂起一排排幌子,幌子上写着“药”“丹”“符”“器”,字迹各有各的劲。药铺门前晒着干草根,丹铺门口立着一只铜炉,炉口盖着,仍能闻到一点清凉的药香。人群在这些门前聚得更紧,像每个人都急着把命换成一包粉、一粒丸。 沈青萝在街口停住,抬眼看了看风向。 风从城北吹来,带着一点干冷的尘,不像雾岭那种腥。她的眉心松了一线,像终于进了一个“能喘气”的地方。 “你先去药行。”她说,“我去找个能传讯的地方。宗门那边知道雾牙坳了,白沙渡缺药也该报一声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我买齐药就去找你。你别走太远,肩伤别拖。” 沈青萝应了一声,没有多说,转身往街旁一座高楼方向去。楼檐下挂着一串小铃,铃声被风一带,响得很轻。 顾归舟顺着药单上的字号找。 第一家药行门槛高,柜台厚,柜台后面的木匣一排排码得整。掌柜的算盘打得快,珠子落下像雨点。顾归舟刚把药单递上去,掌柜扫一眼,眼皮就跳了一下。 “这几味?”掌柜把单子往回推半寸,“今早就有人包了。要么等,要么加价。” 顾归舟没争。 他把单子收回,转身去第二家。第二家门口排队更长,队尾有人抱着药罐,罐口冒热气。轮到他时,伙计看了药单,摇头:“缺两味。城里这几日都缺。” 顾归舟走出门,站在街边。 风把幌子吹得翻卷,纸灯笼在檐下轻轻摇。街对面一辆车停下,车上木箱钉帽密,随从衣袖干净,走进丹铺时没人敢挡路。丹铺的门帘一掀,里头的铜铃叮一声,又立刻静下来。 顾归舟把药单在掌心里折了折,折得更紧。 他抬眼往更深的南市看去。 栖鹤城的药不只是“卖”,还要看“落到谁手里”。白沙渡那边等不起,他得在城里找出一条能把药拿出来的路。 街口风声不大,铜铃却又响了一下。像有人在远处,把规矩轻轻敲了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