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沙渡往北岸的路,先是泥,后是土。 泥滩尽头一过,脚下就硬起来,车辙深深两道,辙里积着昨夜的水,水面浮着一层细灰。路旁是芦苇与矮柳,柳枝被风吹得一直往同一边倒,枝梢擦着水面,带起一串碎亮。 两人没有走水路。 沿北岸绕,路远些,却不必挤进夜里的船舷与缆绳。白日里人声散开,风也更顺,走起来省力。 出了渡口半个时辰,身后的喧闹就薄了。 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驴叫,像被水面拖长了尾。再远,只有轮子碾土的闷响,和脚步落在硬地上的沙沙。 顾归舟走在前头,步子比在雾岭里更快。 地势平,不用处处试石。他把气压在腹下,走一阵就换一次呼吸节奏,免得一口气冲上来,腿先软。可百多里赶下来,底子毕竟薄,到了日影西斜时,小腿还是酸得发涨,脚底像踩着一层热砂。 沈青萝跟在侧后。 她肩侧那条伤带换过药,走起路来不再每一步都扯,但疼仍在。疼不跳出来,只在转身、下坡、过沟时忽然提醒一下。她没说话,手指偶尔在结头处轻按一下,确认布带没松。 北岸路上人也不少。 有三五辆小车,车上堆着木箱,箱角包铁,钉帽打得齐;也有背篓挑担的,担子里是盐包与干鱼,腥味被风一吹就散开;还有两三个修士模样的人,衣料好,腰间挂着小袋,走路不带尘。 路边有一处卡口。 两根木桩立着,桩上横一条木杠,杠旁挂着一面破旗,旗上写着州府的字号。木杠下站着四个甲衣兵,甲片旧,边缘发暗,刀鞘上沾着泥。旁边一张桌,桌上摆着册子与印泥,印泥盖子没合,风一吹,油味就透出来。 队伍排得不长。 轮到顾归舟时,桌后那人抬头看他一眼,目光落在包袱上:“去哪?” “栖鹤城。”顾归舟答。 “做什么营生?” “替药棚跑药。”顾归舟把那张药单取出来,展开一角。 桌后那人扫了一眼药名,眼皮动了动,没再刁难,只把册子翻到一页,蘸印,往单子角上按了个小印。印不大,印下去是闷响,像把一件事压住。 “过。”他把单子推回去,又抬眼看向沈青萝。 沈青萝没把玉牌亮得高,只递过去让他看清。 桌后那人手一顿,立刻把牌递回,声音也放平:“路上乱,城外多些小抢,别走近滩。” 沈青萝点头:“知道。” 过了卡口,路旁的低滩上果然有几处乱脚印,像有人翻过土,又急急走开。顾归舟没去看热闹,带着沈青萝沿官道走正中,避开草深水浅的边。 天色往下沉得很快。 平地上的风冷得早,吹得人脸皮发紧。走到暮色上来时,前面出现一处驿站的灯火。灯火不亮,几盏油灯挂在檐下,火芯小小一团,风一吹就抖,却一直没灭。 驿站不大。 院里拴着几匹骡子,骡子嚼着干草,嚼得慢。灶房里冒出薄烟,烟里混着粥香和一点药味。门口立着块木牌,牌上写着“北岸驿”,字被雨打得发毛。 顾归舟刚踏进院门,就听见里头有人吩咐:“把那锅水再烧开,碗烫一遍。” 声音不急,却很稳。 是白沙渡药棚那种调子。 他与沈青萝对视一眼,没多说,走进堂屋。堂屋里坐着三个人,都是灰衣,腰间药囊鼓着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纸角压着石镇。一个年轻些的正在磨药,杵落在臼里,咚咚两下,很轻,不吵人。 掌灶的老妇端来热粥,放到两人面前:“要住就住,房不多。要赶夜路也随你们。今晚风大,外头不太安生。” 顾归舟掏钱。 老妇收得很快,没多问。她看了沈青萝肩侧一眼:“伤口别碰风。后院那间背风,给你们。” 进了房,门一关,风声立刻薄了一截。 顾归舟把包袱放下,腿一松,酸意才真正涌上来。他坐到床沿,按了按小腿,肌肉硬得像绷紧的绳。 沈青萝把外衫挂起,坐在另一侧,解开一点领口,低头看了看伤带。布上有一小片潮痕,但没渗开。她把结头稍稍松半分,呼吸才顺一点。 顾归舟把那张药单摊开,借着灯火看药名与数目。 沈青萝开口:“明天进栖鹤城之前,我再传一次讯,把白沙渡缺药的事也顺带报上去。宗门里有人能动城里的丹铺,比我们跑腿更快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你传你的。我把药先买齐。” 沈青萝看着他:“栖鹤城那边人多,遇到事情你别硬顶,能避则避。” 顾归舟应了一声,没说漂亮话。 他把纸重新折好,塞回内层。灯火在纸边跳了一下,映出印章那一圈暗红,像干了的血。 外头院里传来骡子喷鼻的声音,短短一声,又安静下去。 风吹过檐下的灯,灯芯晃了晃,火光缩成一点,再慢慢撑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