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七十九章 白沙渡口

  天色还没亮透,两人就上了路。   昨夜那点红火早成了灰,灰被风一吹就散。沟里的水冷,洗过手,指骨一激,精神反倒清了一截。顾归舟把包袱重新系紧,雾纹草的纸包在内层贴着胸口,走起路来能感觉到纸角硌着布。   白沙渡是在午后才看见的。   先听见水声——不是一条水的声,是许多水:船头劈开的、缆绳在桩上磨的、浅滩里人踩出来的。再往前是人声,吵得杂,杂里夹着驴叫、木轮碾石、货箱碰撞的闷响。   渡口很大,泥滩一层层铺开,湿处发黑,干处发白。船靠得密,船腹贴着船腹,桅杆像一片林。岸上搭了棚,一溜过去,卖饼的、卖热汤的、换绳的、补锅的,全挤在一条道上。人走在中间,肩一擦肩,衣角一碰衣角,谁都不抬头。   顾归舟和沈青萝从人群外侧绕过去。   沈青萝的脸色比昨夜更淡,走在吵闹里却更安静。她肩侧那条伤带压在衣下,走到泥滩上时,脚下滑了一下,她立刻把力收回去,稳住,没让身形晃开。   “药棚在那边。”顾归舟看见一面灰白棚布,棚布外用竹竿撑着,竿头绑着麻绳,绳结打得很紧。   棚外排着人,排得不齐。有人扶着肚子咳,有人抱着胳膊发抖,还有个小孩趴在母亲背上,眼睛发直,嘴唇发白。棚里传来药碗碰木的轻响,还有低低的吩咐声,吩咐得很快,像怕慢半息就来不及。   棚口站着个灰衣人,袖口卷着,手背晒裂。那人正在用木勺舀药,药汤黑,热气薄,勺一抬,热气就散进风里。   顾归舟挤到棚口,没喊,等那人抬眼。   “找药还是送人?”灰衣人问。   “送信。”顾归舟把那叠驿纸递过去,“雾岭外沿驿车上的。人死了,信没送到。”   灰衣人接过纸,翻得很快。章印、抬头、几句潦草的小记,他一眼扫完,脸色沉了一点,转身把纸递给棚里一个坐着的老者。老者头发花白,正在给人扎针,针尾轻轻一颤,人就不再乱挣。   老者没抬头,只伸手接过纸,指腹在印上按了一下,声音很平:“把巡检司的来人叫过来。”   棚外有人应了一声,跑开。   灰衣人又看向顾归舟:“你从雾岭出来的?那边现在什么样?”   顾归舟没把话说成段子,只挑要紧的:“主道塌口多,回风谷危险。雾里有贴地的东西,走风道很快。”   灰衣人眼皮跳了一下,没再问“是什么”。他转而扫了沈青萝一眼,视线落在她肩侧,立刻明白:“伤了?”   沈青萝点头:“能换药吗?”   灰衣人把她领到棚侧一块背风处,扯了张干净些的布,让她坐下:“先把带子松一点,我看看。”   沈青萝没有扭捏,解开外衫一角,让伤处露出来。血已经凝住一圈暗色,边缘却有一点发黑。灰衣人皱眉,从药囊里摸出一小瓶粉,粉色发淡青,闻着清凉,不像雁回镇那种猛苦。   “这粉不多。”灰衣人说,“但你这伤要用它,不然瘴气拖着。”   沈青萝“嗯”了一声:“劳烦。”   灰衣人动作很快,先用温水擦净,再撒粉,再用新布带压住。他打结时故意留了结头给她摸到:“疼就松一线,别硬顶。硬顶只会裂。”   沈青萝抬手摸了摸结头,回一句:“记下了。”   顾归舟在旁边等着,听棚里传出一阵更急的脚步声。几个差役模样的人挤进来,腰间挂牌,鞋底带泥。为首那人接过驿纸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压着嗓子问老者:“这信怎么现在才到?”   老者连头都没抬,只把针拔出来,声音淡:“你问风,问雾,问塌口。别问这两个人。”   差役被噎了一下,没敢发作,转身就走,走到棚口又回头:“封道条子要换。今晚前把新条子送到三界碑。”   灰衣人冷冷道:“你们送得出去再说。”   差役脸色更难看,却也不敢硬顶,带人走了。   棚里稍稍静了一瞬,又立刻被咳声、喘声填满。   沈青萝伤口处理完,站起来时脸色好了半分。她把外衫系好,对顾归舟说:“信交到了,接下来你怎么走?”   顾归舟还没答,灰衣人先开口:“你们两个,要是能跑一趟栖鹤城,最好。”   他没卖惨,也没摆道理,只伸手指了指棚里那排空木柜:“解瘴丸、止血散、镇神汤的几味药都见底了。今夜若再来一拨伤的,棚里就只剩水和布。”   顾归舟问:“栖鹤城哪家能配?”   灰衣人报了两个名字,都是城里药行与丹铺的字号,说得很熟,像这些年一直在跟他们打交道:“你拿着这张单子去,价钱会压一点。不然渡口这边的商贩能把一包草根喊成金子。”  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薄纸,纸上写得密,都是药名与数目,末尾盖了个小小的印——不是官印,也不是宗门印,只像一个简简单单的“慈航”记号,圆润,不锋利。   “你们不是我们的人。”灰衣人把纸递给顾归舟,“我也不跟你谈什么功德。你要是愿意跑,就跑;不愿意,我也不怪你。只是这边躺着的人,等不了商队慢慢来。”   顾归舟接过纸,纸角在指腹里硌了一下。他点头:“我去。”   灰衣人看他一眼,像是没想到这么干脆,又像松了口气:“栖鹤城路不短,天黑前先别走水路。水路夜里更乱。走陆路,绕过北岸那片滩。那边最近有人趁乱抢货。”   沈青萝在旁边听着,补了一句:“我也去栖鹤城。”   灰衣人抬眼看她肩侧:“你伤不轻。”   沈青萝说得平:“我能走。去城里也要换药。”   灰衣人没再劝,递给她一小包淡青粉:“路上若渗,撒一点压住。别省。”   沈青萝接过,回一句:“谢了。”   顾归舟把药单塞进包袱内层,和雾纹草纸包放在一处,又把那叠驿信已经交出去的事在心里放下。该交的交了,剩下的就是走路。   棚外人声更乱了些,有人喊“又来了一船”,喊声从渡口那边滚过来,像浪。   灰衣人转身就回棚里,边走边吩咐:“热汤再熬一锅,布别省,先压住血。”   顾归舟和沈青萝退到棚外,避开拥挤的泥道。沈青萝看向栖鹤城的方向,那边天光发白,远处城墙还看不见,只能看见一线平地与更远的尘。   “先找个地方歇半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你我都不是铁打的。歇一口气,再上路。”   顾归舟点头:“在渡口边缘找个清净处,别被人潮拖住。”   两人沿着缆绳与木桩间的窄道绕开,背后白沙渡的水声、人声、药棚里压着的咳声一起涌上来,涌得人耳里发胀。越往外走,声响越薄,只剩风掠过水面的一层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