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塌口,路就一路往下。 山腰的石阶断断续续,有的地方是旧阶,有的地方是后来补的碎石路。碎石路踩着不稳,风一吹,石粉就起。顾归舟不再走得那么细,他把步子提快了些——不是逞快,是天色不等人。白沙渡离得远,拖到雾里换脸,麻烦只会更大。 这一日走下来,少说百多里。 对顾归舟这样的修为,已经是硬撑着把腿走热。到后半段,小腿像灌了铅,脚底的热一阵阵往上顶,顶到膝窝发酸。他不敢停太久,停久了再起步,反而更难。 沈青萝走得比他稳。 可她肩上的伤拖着她。路一颠,肩侧就像被细钩扯一下。她没有出声,只把呼吸换得更短,把痛压在换气之间。傍晚那阵风更凉,凉意钻进伤带下,她脸色淡得像纸,却始终没有掉队。 到日头落山,山势终于松开。 前面出现一片缓坡,坡下是一条浅浅的沟,沟里有水,不深,水面反着最后一点天光。沟边长着矮草,草叶上挂着尘,风一过,尘落了半截。 顾归舟停在沟边,先看四周。 坡背风,视野开阔,能看见来路的石阶一层层折回去。没有人影追上来,只有风在草尖上跑。 “在这里歇一夜。”他说。 沈青萝点头,没有争“继续走”。她在一块扁石上坐下,背脊靠着石面,像把力暂时交给石头。她抬手把外衫领口拢紧,避免风直接钻进伤带里。 顾归舟去拾柴。 这里柴不多,只有几根枯枝和被风折断的灌木。他不点大火,只点一小簇,火苗低,热气贴地。火一起来,水声就更清了些,像把人的心也拉回到地面。 他把干粮掰开,两份。 一份递给沈青萝,一份自己捏着。干粮硬,咬下去牙根发酸,嚼久了才有一点面香。 沈青萝接过,没有客气,也没有说谢。她吃得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稳,像在省力,也像在把气往回收。吃了几口,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白日里轻: “今天连着赶路,你也累了。” 顾归舟“嗯”了一声:“你也一样。” 沈青萝抬眼看他:“我修为比你高,但伤拖着我。你不必总顾着我,我若撑不住,会开口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像她——清楚、分寸分明,不让人猜。 顾归舟把水囊放到火边,让囊皮暖一暖,再递过去:“水在这儿,你想喝就喝。别等喉咙干裂才记起。” 沈青萝接过水囊,没有说“渴不渴”。她抿了一口,喉结动了动,随即把囊口用拇指擦了一下,递回顾归舟:“够了。” 顾归舟接回水囊,自己也喝了一口,盖紧,放回包袱旁。 火苗低低跳着。 风从坡口绕过来,带着草腥与土腥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叫,鸟叫短,像在找落脚处。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动静。 沈青萝靠着石,忽然把右手伸进袖里,摸出那枚霁月玉牌。 玉牌在火光里不亮,只显得温润。她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,像确认某件事还在。 “宗门若回讯,最快也要明天。”她说,“白沙渡那边若真缺药,我们到得越早越好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明天继续赶。” 沈青萝看向沟里的水面,水面映着一点残火,火影颤了一下又稳住:“白沙渡人多口杂。你那叠驿信别离身,交到药棚掌事手里就算完。别让别人替你递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顾归舟道。 沈青萝沉默了片刻,像在衡量怎么开口,最后还是说得很直:“雾岭那窝东西,宗门来人会处理。我回去要做的,是把洞口位置说清,把回风谷那条路封死。你不必再往里折。” 顾归舟没立刻答。 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,火苗把一截枯枝烤得发响。响过之后,枯枝表皮裂开,露出更白的木。 “我现在只想把这趟差遣交了。”他终于说,“雾纹草在我身上,信也在我身上。别的事,先等走到渡口再说。” 沈青萝看他一眼,像是满意他这句“先走到渡口”。 “行。”她说,“先把眼前的路走完。” 夜更深时,火只剩一圈红。 顾归舟把外衫解下来,铺在石旁,离火不近不远,既暖得着,又不至于被火光照得太亮。沈青萝坐得久了,肩侧又开始抽痛,她换了个靠法,把伤那侧避开石面的硬角。 两人都没再说话。 风从坡口来,吹得火星子跳了一下,又落回灰里。沟里的水声很细,细得像有人用指腹轻轻拨着一根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