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七十七章 主道塌口

  主道的风更杂。   从山腰一折出来,原先那股干净的松风就被别的味道压住——炭烟、血腥、湿布晒不干的馊,还有草药熬过头的苦。路也不再“顺”,石阶断了一截,断口处堆着新落的石,石粉白得晃眼,像刚被什么硬生生掰开。   塌口边聚着人。   有挑担的,有推车的,也有披着短氅的巡路弟子。最显眼的是一面灰白的棚布,棚布用竹竿撑着,竿头绑着麻绳,绳子磨得毛。棚下铺着几张草席,草席上躺着人,躺得横七竖八,腿上、臂上缠着布,布上渗着暗红,干了又湿。   有人在咳。   咳得压着嗓,像怕把痛喊出来就更痛。也有人在呻吟,呻吟短促,像被牙关咬断了一截。   顾归舟脚步慢了一点,沈青萝也慢了。   她肩侧的伤带在衣下紧着,脸色比刚才更淡,但眼神仍清。她看着塌口那堆新石,低声问:“这是刚塌的?”   旁边一个巡路弟子听见,回头答得很快:“昨夜半更。先是一阵闷响,接着石就翻下来。有人走得快,没躲开。”   他说话时目光扫到沈青萝的玉牌边角,又立刻收回去,语气更规矩些:“师姐从雾牙坳那边出来的?”   沈青萝没多说来路,只点头:“那边更不稳。你们这里是谁在管?”   巡路弟子指了指棚旁:“慈航行脚的人在撑着。我们只守路、抬人。”   顾归舟顺着看去。   棚外站着几个人,衣色不一,最外头那人披着旧灰衣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不挂剑,挂着一只药囊。药囊口系得紧,绳结打得实。那人正蹲着给伤者换布,换的时候手指很快,布一揭开,血味就涌,布一盖上,血味又被压回去。   他抬头看了眼顾归舟和沈青萝,眼神没有躲闪,也没有过度敬畏,只有一种“忙得顾不上客气”的直。   “能帮忙就进来。”他开口,“不能就别堵风口。”   顾归舟没犹豫,走进棚边。   沈青萝也要跟,顾归舟侧身让她先靠到背风的一块石旁:“你先坐一会儿。这里人多,别挤。”   沈青萝看他一眼,没有拗,只道:“我不添乱。”   她靠石坐下,手指在伤带结头上按了一下,按完就松开,视线仍落在棚里。   灰衣人见顾归舟进来,指了指一旁的木盆:“把那块布拧干。别拧得太干,太干会粘肉。”   顾归舟伸手去拧布,布里水带着淡红,滴进盆里,盆底残留一圈药渣。旁边一个少年捧着药碗跑来,药汤颜色发黑,热气薄薄一层。少年跑得急,差点绊倒,被灰衣人一把扶住肩,稳住了。   “药不够。”少年咬着唇,声音发颤,“师叔,止血散没了,解瘴丸也没了。昨晚那批伤的——”   灰衣人没骂他,只把药碗接过来,语气平:“先给最重的。轻的用盐石粉压住,撑到白沙渡。”   “白沙渡?”少年愣了一下,“可渡口那边也缺药……”   灰衣人抬眼,目光扫过塌口外的路:“缺也得去。这里守不住人。”   顾归舟听到“白沙渡”三个字,心里那叠纸的凉又贴了一下胸口。他把拧好的布递过去,开口问:“你们要送什么到白沙渡?”   灰衣人看他一眼:“药棚缺药,伤者要转。还有巡检司那边的封道条子,得改。改不改得动另说,至少得有人去把话带到。”   顾归舟点头,没多解释,伸手从自己衣内层掏出那几张拢好的纸。   纸角压得平,章印有浅有深,抬头处正是“白沙渡”。他把纸递过去:“我在雾岭外沿遇到一辆驿车,送信的人死了。这些是他要带的。”   灰衣人接过纸,手指在章印上停了一息,像是在确认真伪。纸上的裂纹、印泥的干湿、墨线的拖痕,他看得很快。   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他问。   “他临死前说了白沙渡。”顾归舟道,“我把能拢的拢了,没让风吹走。”   灰衣人没再追问细节,只把纸折好,塞进自己药囊内层,低声说了句:“算你做了件正经事。”   旁边那少年眼睛一亮,像抓到救命稻草:“师叔,有信了就好,有信了渡口那边至少知道——”   灰衣人抬手按了按少年的肩,声音不重:“知道不等于有药。去,把那边两个人抬到担架上。动作轻,别让血再涌。”   少年忙点头,跑去叫人。   棚外忽然一阵骚动。   有人喊“又塌了”,喊到一半又压住,像怕惊到什么。巡路弟子冲到塌口边去看,回来时脸色发青:“主道往下第二折也裂了。车过不去,人也得绕。”   灰衣人站起身,抬眼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塌口那堆白石,像在心里把路重新算了一遍。他转向顾归舟,语气很干脆:   “你脚程快不快?”   “还行。”顾归舟答。   “那你去白沙渡。”灰衣人说得很自然,像是在分工,不像在使唤,“把这叠信送过去,顺带看看渡口药棚还有没有余药。能借就借,借不到就把缺的写清,往栖鹤城的药行去催。”   顾归舟没立刻应。  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萝。沈青萝坐在背风石旁,脸色淡,眼神却在棚里来回扫。她显然听见了“白沙渡”“栖鹤城”。   沈青萝先开口:“我跟他去。”   灰衣人看她一眼,目光在她肩侧停了停,没说“你伤重不行”这种话,只问一句更实际的:“你走得了吗?”   沈青萝回答得完整:“走得慢,但走得了。到了渡口,我能换药,也能把雾岭的事递到宗门该听的人手里。”   灰衣人点头:“行。你们两个一起走,路上也有个照应。”   他从药囊里又摸出两包药粉,一包淡黄,一包发灰:“淡黄的止血,发灰的驱瘴。别省,用完了再说。到渡口,把伤者名单抄一份给药棚,也抄一份给巡检司。官面不一定管,但名册在,后面才好追。”   顾归舟接过药粉,塞进包袱侧袋。灰衣人又把那叠“驿车纸”取出来,递回给他:“信你亲手交到药棚掌事手里,别让中途换手。”   顾归舟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   灰衣人看了眼沈青萝,补了一句:“你肩上的伤别再硬动剑。到了渡口先换药,不然伤口一烂,后面谁也走不动。”   沈青萝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   顾归舟走到沈青萝身前,把那包药粉和水囊递给她:“路上你拿着一半。你别把自己当没事。”   沈青萝接过水囊,指尖碰到囊皮,凉意一激。她看了顾归舟一眼,没说客气话,只道:“到白沙渡之后,你把信先交药棚。我去找能传讯的地方,把雾牙坳出问题的位置补上。”   “行。”顾归舟道,“先救命,再说别的。”   两人从塌口旁绕开。   背后棚里又响起布摩擦声、碗碰木的轻响、压着嗓子的吩咐声。巡路灯的淡光在白日里不显,只在石阶边缘留着一层不动声色的亮。   走出一段,沈青萝回头看了一眼塌口。   那堆新石白得刺眼,像把路硬生生切断。她收回目光,声音很轻,却清楚:“雾岭这回不是一条路的问题。”   顾归舟没接话,只说:“走。路越断得多,渡口越挤。”   风从山腰掠过,带着松味与炭烟味混在一起。两人踏上通往白沙渡的侧道,石阶渐渐下去,山影在身后叠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