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旧阵门,风味就变了。 雾岭深处那股甜腥被拉远,取而代之的是更干净的松风味,夹着一点冷石的气。路也宽了一线,石阶不再贴着崖壁乱折,而是顺着山腰走。 前方不远,有一盏巡路灯。 灯不是火灯,是一根黑木立在路旁,木顶嵌着一块浅青的石。石面有细纹,风一过,纹路里就亮起一层淡淡的光,光不刺眼,只把路边的石阶照出轮廓。灯下有两个人影,一坐一站,披着灰青短氅,腰间挂牌,牌角磨得圆。 听见脚步,那站着的巡山弟子抬眼,手按在腰侧的短剑上,没拔,只是让人知道他醒着。 “这条侧路不常走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常,“两位从哪边过来的?” 沈青萝停在灯下,声音不高,却清楚:“雾牙坳侧脊。借旧阵门出来的。” 巡山弟子眉头一动:“那边封得紧。你们——” 他话没说完,沈青萝从袖中取出玉牌,玉牌边角磨圆,牌面两字刻得利落:霁月。 她没有把玉牌抬得很高,也没有让它晃光,只是递过去,让对方看清。 巡山弟子接过来一扫,神色立刻收敛了些。 “师姐。”他把玉牌递回去,又问,“雾牙坳那边出事了?” “出了。”沈青萝说得直接,“我要借巡路灯传讯,报宗门。” 那坐着的巡山弟子也站起身来,往旁边让开一步,把灯下那块平石空出来:“师姐请。” 沈青萝走到灯下,没有多余动作,指尖在那块浅青石的纹路上按了一下。石纹亮起一线,像水面起了一道细波。她从袖里取出一张薄薄的传讯符,符纸边缘压得很平,符面并不花哨,只在符心有一道小小的印记,像一枚缩小的宗门印。 她提笔很快,只有几行,笔画收得干净,像把见到的东西一条条钉在纸上: 雾牙坳铁环下有深洞,风自洞口抽出,雾随风走。 贴地影壳不止数只,沿风道贴行,回风谷一类地形尤险。 护路阵钉尚存,可暂压,恐难久。 主道与外沿皆有塌口与落石,疑非纯天落。 末尾她写了自己的名号与所在位置:“霁月峰沈青萝,现于巡路灯三号,已从侧脊出。” 写完,她把符纸贴在灯顶那块青石上。 青石的纹路像活了一瞬,淡光沿着符面爬过,符纸边缘轻轻卷起,随即化作一缕细白的光,贴着风走,直直掠向更高的云层,眨眼就不见了。 灯下的两名巡山弟子看得很安静,没有惊叹——这套东西他们天天用,只是很少见到用得这么急。 沈青萝收回手,肩侧的伤带在衣下紧了一下。她没有去按,只转向巡山弟子:“雾牙坳这段,先别放人进。你们守住巡路灯,遇到从那边来的,先让他们绕。” 巡山弟子点头:“明白。师姐要不要我们派人随你回主道?” 沈青萝想了想,没有逞强也没有推辞:“你们派一个去主道最近的巡路亭,把‘回风谷别走’这句话带到。再派一个去白沙渡方向,告诉药棚别再收那种引瘴叶。” 她说完,补了一句更像人话的交代:“不是谁卖谁坏,是那东西在雾岭里不合适。别让不懂的人拿它当防瘴。” 巡山弟子应下:“是。” 顾归舟一直站在灯影外侧。 灯光落在他袖口上,照出布料的粗纹。他没插话,等沈青萝转过身,才开口:“你传完讯,接下来怎么走?” 沈青萝看了眼风向:“我得回主道。那边我留下过追踪的痕,得收回去,也得把洞口位置再确认一遍,免得宗门来人扑空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我跟到主道口。到那里,你回你的路,我找能出雾岭的路。” 沈青萝看他:“你那三株雾纹草在身上?” “在。”顾归舟道,“纸包着,没折。” 沈青萝“嗯”了一声:“别在主道上亮出来。主道这两日乱,亮出来只会多事。” 这句提醒很实在,像她会说的话。 巡山弟子在一旁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:“师姐,那贴地的东西……怕剑么?” 沈青萝把感觉说得很清楚:“它们怕‘被压住的风’。你们守巡路灯,守阵钉那口气,就能让它们不敢贴上来。它们一旦进了风道,速度很快,别追,别喊,先退到阵钉附近。” 巡山弟子脸色更紧,点得很重:“记下了。” 沈青萝不再耽搁,转身就走。 顾归舟跟上,步子比先前快了半分。巡路灯的淡光落在两人背影上,一白一灰,穿过山腰的雾线,往主道方向去。 灯下的风仍在吹。 青石上的纹路渐渐暗回去,只剩一层不动声色的亮,照着石阶,像照着一条必须有人走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