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雾牙坳后,风声一下子散开了。 不再是那种尖利的回旋,而是从高处直直掠过脊背,吹得人衣角贴腿,又很快松开。雾被风扯薄,山影一层层压在脚下,黑得沉,却能看清路的骨架:哪段石脊更稳,哪段裂缝更密,哪处崖边有旧栈钉的痕。 沈青萝走得比刚才慢了些,把步子收进身体里。她肩带处的结在风里微微紧着,白衣在石色间显得更亮。她没有说“痛”,只是偶尔抬手按一下肩侧,按完就松开,像在把那点不顺压回去。 顾归舟带她拐进一条背风的小脊。 小脊贴着主脊侧面走,石壁挡了半面风,雾更薄。地上有几枚旧阵钉的影子——不再是雾牙坳那种密排,只零零散散几枚,钉头磨亮,刻纹浅,像早就没人管了。 沈青萝扫了一眼,说:“这条脊以前是巡路。阵钉还在,说明没彻底废。” 顾归舟问:“能通到主道吗?” 沈青萝想了想:“有可能通到一处旧阵口。你跟着阵钉走,不会错太远。” 她说完这句,忽然停下,抬眼看向后方。 顾归舟也停,顺着她目光看去。 雾岭后方的山影里,有一道灰黑的边贴着石走,走得很低,很远。不是冲他们来,更像在绕着找路。它绕到一块突石后,影子就没了。 沈青萝轻声道:“它们记路很快。我们走背风脊,它们就绕到风口去试。” 顾归舟低声回:“那就别让它摸到我们的脚印。” 他说完,从包袱里取出两粒细碎的白粉——雁回镇买的驱瘴粉,最便宜的那种,粉粗,带苦味。他没有洒一地,只在三处拐角的石缝里各捻一点,让粉黏在石上,风不容易立刻吹走。 沈青萝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点小手段,挺管用。” 顾归舟把纸包收回去:“不值钱,值命。” 她没有反驳,反倒把那句话接了过去:“值命的东西,就是好东西。” 两人沿阵钉往前走。 走出半个时辰,前方石壁上出现一块更平的岩面。岩面上有一道刻痕,很浅,却直,像有人用剑尖划过。刻痕旁嵌着一块青黑色的石片,石片上刻着细细的圈纹,圈纹里积着灰。 沈青萝脚步一顿,抬手在那石片边缘轻敲一下。 “阵口的识石。”她说,“这条脊没断。” 顾归舟问:“阵口在哪?” 沈青萝指向岩面下方:“从这里下三丈,有一条横缝。横缝尽头是旧阵门,能接回主道的侧路。” 顾归舟看了一眼下方。 崖下雾薄,能看见石壁间一条狭缝,像一条被刀削出的暗路。暗路里风更小,适合走人,不适合走车。 他回头看沈青萝:“你现在下得去吗?” 沈青萝没有逞强说“当然”。她把肩带按了按,试着把气接顺,才说:“下得去,但不能太快。你先下,我在你后面。” 顾归舟点头,先把包袱背带紧了紧,沿石壁找落脚点下去。 他下得稳,不快。每落一步就把重心压住,不让碎石滚落。沈青萝在他后面跟着,动作比他更轻,像把声响都收在骨头里。她偶尔停一下,等肩口那阵抽痛过去,再继续。 下到横缝口时,风一下子静了。 像有人把外头的风都关在石壁外。横缝里只有浅浅的雾,雾不流,悬在膝下,像一层淡烟。 沈青萝靠着石壁缓了一口气,开口道:“到了这里,影壳不太敢贴进来。它们喜欢风道,喜欢回声。石缝里回声乱,它们反而摸不准。” 顾归舟听完,只说:“那你先把伤重新处理一下。” 沈青萝看向他:“这里可以?” “可以。”顾归舟把包袱放下,“至少比雾牙坳强。” 沈青萝没有再坚持。她坐在石缝内侧一块平石上,解开外衫一角,把伤带松了松。伤口边缘已经凝住一圈暗色,但布带下还是湿。她抬眼看顾归舟:“我自己能弄,你帮我看外头。” 顾归舟没多话,转身守在缝口。 石缝外的雾仍薄,能看见背风脊那段路像一条灰线。风从主脊上掠过,带来很淡的甜腥,又很快散掉。远处有一声短促的刮擦,像倒刺轻轻碰了石一下,随即没了。 身后传来沈青萝压得很低的吸气声。 不是矫情,是药粉碰到伤口时的本能反应。她没有说话,只把气咽下去,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你那包药,还是挺狠的。” 顾归舟背对着她,回了一句:“狠一点,止得住。” 沈青萝似乎笑了一下,很轻:“行,下次我请你用好的。” 顾归舟没接“请”这种话,只道:“你请不请我都无所谓。你把雾岭这事压住了,我才能走出去。” 沈青萝沉默片刻,声音落得更实:“我会压。只是得先回到主道,把消息带回去。雾牙坳下面那洞,不是我一个人能封死的。” 她把伤带重新系好,起身时动作慢了点,但站稳了。她走到顾归舟身旁,顺着他目光往外看:“从这里出去,沿侧路走半日,就能接到主道的巡路。到了那里,我能发信回峰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那就现在走。” 沈青萝看他:“你怕拖久了?” 顾归舟道:“影壳在换路。它们刚才没追,不代表它们放过。” 沈青萝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就走。你在前头带路,我在后头看着。若再遇风道,你提前提醒,我好避开。” 两人沿横缝往里走。 石缝尽头果然有一道旧阵门的影子——不是门板,是两块石间的空,空上嵌着几枚黑钉,钉纹与雾牙坳那批一脉相承,只是更旧。沈青萝抬手在钉纹上按了一下,指腹一凉,钉纹里浮起一线淡光,像月色落在水面。 阵门的空隙随之松开一寸。 外头的风声立刻灌进来,带着主道方向更熟悉的松风味。雾也随风一散,石缝里那层淡烟被吹得薄了一半。 沈青萝收回手:“走。” 两人踏出阵门。 主道侧路在前,风更正,路更宽。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段旧栈道的轮廓,像一道灰影贴在山腰。更远处,雾岭深处的刮擦声仍旧断断续续,像有什么在暗处换着位置,等下一次贴上来。 顾归舟把包袱背好,袖口扣紧:“沿巡路走,别停。” 沈青萝点头:“不需要你提醒,我也不打算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