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牙坳像一口裂开的牙。 两侧石壁向里合,合到只剩一线天光。风在这里变了声,穿过缝隙时拉得尖,又在坳底打回旋,绕得人耳里发紧。雾不再贴地流,而是挂在半腰,像有人把一团灰布抛在石上,抛着不落。 顾归舟踏进坳口的第一步就闻到更浓的甜腥。 甜里带苦,像药汁熬过头。苦里有铁锈,像刀口久放后被人刮开一层。味道不刺鼻,却让喉头发涩。 沈青萝抬手按了按肩带,呼吸压得短,问得很直接:“你走过这类地方吗?” “没走过这么深的。”顾归舟答,“但这坳的风不对。” 沈青萝点头:“风不对,说明路下面有空。下面有空,多半有洞。” 她说完,目光落在坳底的石面上:“阵钉在前头。” 坳底果然露出几枚黑色的钉头。 钉头不大,半枚铜钱宽,钉在石里,钉面磨得发亮。每枚钉头边缘都刻着细细的纹,纹路像被人一圈圈压进去的,压得深,摸上去会割指。钉与钉之间隔着三五步,排得不齐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顺。 顾归舟蹲下,指腹轻触钉头边缘。 冷。冷得干净。 他刚要收手,沈青萝抬脚踏到下一枚钉头旁,脚尖轻轻一扣,把一粒小石子挑到钉头上。 石子落下,竟没有滚走。 像被一层薄薄的力托住。 沈青萝低声道:“护路阵还在一口气。只是气很薄。” 顾归舟没问她怎么知道,只把包袱放下,从内层摸出一张符。符纸偏黄,纸面压着两道细线,线里夹着一点银粉,像月光磨进纸里。不是他自己画的,是雁回镇花了钱买的“护身符”,价不贵,胜在稳。 他把符贴在钉头旁的石面上,指腹按住符心,轻轻送了一缕气进去。 符纸边缘微微起了一圈细光,像热气在纸面上浮了一下,又很快沉下去。钉头那层“托住石子”的力道随之实了一点。 沈青萝侧眼看他:“你有点用。” 顾归舟没接夸,也没接刺,只说:“你说护路阵还在,我就试试能不能让它多撑一会儿。” 沈青萝“嗯”了一声,像把这件事记下,不多言。她沿阵钉往前走,每走到一枚钉头旁,就停半息,听风、看雾、再落脚。她不急着拔剑,却比拔剑更像在出招——每一步都把坳里的风势压住了一点。 走到第三枚阵钉时,雾忽然动了。 不是整团扑来,是雾面上先起了三道细细的皱,皱从左壁贴着爬,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翻身。紧接着,一道灰黑的边从石壁阴影里滑出,贴着地面,直奔阵钉之间的空隙。 沈青萝没有喊。 她只抬手,把剑鞘横在身前,剑鞘头轻轻点了一下钉头旁的石。 “咚。” 一声闷响,像木槌敲在石上。 那道灰黑边缘撞到阵钉之间那层薄力,猛地一缩,像撞上了看不见的网。缩的瞬间,硬壳的倒刺露出来一截,倒刺细密,刮得石面“嘶”一声。 沈青萝这才出剑。 剑只出半尺,亮如薄雪。她手腕一抖,剑锋走的是一个很短的圆,圆不大,却刚好把倒刺最密的那一段圈住。剑锋落下时没有炫目的光,只听见一声清脆的“铮”,像铁片被利器削断。 黑灰溅出几粒,落到雾里就没了影。 灰黑边缘退得极快,像被烫到,钻回石壁阴影里。 顾归舟趁它退的一瞬,把掌心那张符往前一送,贴到下一枚阵钉边缘。 符纸一贴,钉头刻纹里像有一点微光沿着纹路跑了一圈。阵钉之间那层薄力便连得更顺,像有人把松线拢紧。 沈青萝偏头看他,声音很平:“你刚才那一下,送气送得太实。你修为不高,别一下子掏空。” 顾归舟应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 他没逞强,也没嘴硬,手指收回袖里,掌心有点发麻。 沈青萝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点。她肩带处没有渗血,但那条伤像在里面拧。她没有皱眉太久,只把呼吸换得更细,像把痛塞进呼吸的缝里。 两人继续往前。 雾牙坳越走越窄,阵钉也越密。到了第七枚阵钉处,前方石壁上出现一排旧铁环。铁环锈得发黑,锈边却有新磨痕,像最近有人用绳在这里来回拉过。 顾归舟看着铁环下方的石面:“有人从这里下过绳。” 沈青萝蹲下摸了摸磨痕,指尖沾到一点细粉:“粉里有兽油味。不是人手干净的那种绳。” 她站起身,抬眼望向坳底更深的黑:“它们的窝,八成就在这排铁环下面。” 顾归舟喉头发紧:“要下去?” 沈青萝把话说完整:“我必须确认下面是什么。若只是几只影壳,杀了就散;若下面连着更大的洞,得先封住口,再回宗调人。你跟着我,离得别太近。我出手时你别急着凑上来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我不凑。我在上面看着阵钉,别让它们从后头贴上来。” 沈青萝看了他一眼,像觉得这安排顺:“好。你守住阵钉,我下去看一眼就上来。”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,扣子贴在剑鞘侧,平时不起眼。她指尖一捻,玉扣亮了一下,亮得很淡。随即,她把剑鞘挂到背后,双手握住铁环,动作极稳。 她下得很快,但不是莽。每下两环就停一下,听一下风,再下。 顾归舟站在上面,背靠石壁,掌心贴着一张符,另一手按在阵钉旁的石面上,感受那层薄力有没有松。 下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。 像硬壳碰到铁环,又立刻分开。紧接着是一串短促的刮擦,刮擦声从左到右绕了一圈,像在找她落脚的位置。 沈青萝声音从下方传上来,不大,却清:“别动。我听得见它们。” 顾归舟回了一句:“我不动。你小心肩。” 下面停了半息,沈青萝像是笑了一下,但笑意很淡:“你管得挺多。” 下一瞬,坳底忽然一暗。 不是天暗,是雾往下沉,像有人把雾从半腰一把扯进洞里。扯的同时,一道灰黑边沿着铁环旁的石壁猛地弹起,直扑沈青萝的侧颈。 沈青萝出剑。 这一次剑出得更快,剑光在黑里像一条细线,先到、后响。细线落在灰黑边缘上,发出一声脆裂的“咔”。倒刺断了几根,黑灰飘起,飘到半空就被雾吞没。 但灰黑边缘不止一条。 另一条从她背后贴上来,贴得更低,像要缠她脚踝。沈青萝脚尖在铁环上一点,身形横移半尺,避开缠拽。她肩头一扯,动作慢了半瞬。 顾归舟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。 他没有喊,也没有冲下去。他把掌心那张符往阵钉上一按,符纸微亮,阵钉之间那层薄力猛地实了一线,像一张网往下压了一寸。 坳底那两条灰黑边缘被这一下压住,动作同时一滞。 沈青萝抓住这半瞬,一剑从上往下斜斩。 剑锋落在硬壳背脊上,发出一声更清的“铮”,像刀劈在铜盆上。硬壳裂开一条缝,缝里喷出一股黑灰,黑灰落地就散,像死尘。 沈青萝没有恋战。 她立刻回身上攀,两手抓环,脚尖点石,几息便上到铁环中段。肩带处绷得更紧,她的唇色更淡,却仍旧稳。 她上到坳口边缘时,顾归舟伸手托了她一把——托的是她的肘,不碰剑,不碰伤口。 沈青萝落回阵钉之间的石面,呼吸短了两次,才稳住。她抬眼看顾归舟: “下面不是一两只。是一窝。还有更深的洞,风从洞里往外抽。” 顾归舟问:“能封吗?” 沈青萝看向那排阵钉,目光很快:“靠我一个人封不死。但能先把口压住,让它们不敢立刻往外翻。你那些符,还有吗?” 顾归舟从包袱里摸出两张:“只剩这两张稳阵的。” 沈青萝点头:“够用一阵。先把阵钉补实,我们立刻离开雾牙坳。这里风道太直,拖久了会被它们摸透路。” 顾归舟把符递过去。 沈青萝接符时指尖微凉,握得却稳。她把符贴在两枚阵钉间的石缝里,指腹一压,符纸边缘起了淡淡的银纹,银纹沿着刻痕走了一圈。坳底的雾像被按住了一点,往上翻的势头缓了半截。 沈青萝收回手,肩头的痛让她眉心轻轻一紧,她很快把那一下压下去,看向顾归舟: “走。去更深处的背风脊。我需要找一处能回主道的旧阵口,也需要找个地方把伤重新处理一下。” 顾归舟背起包袱:“我带路。你跟紧一些,别被风道绕开。” 两人沿阵钉之间那条窄路离开雾牙坳。 坳里风声尖利,像在身后咬人。洞口深处传来细碎的刮擦,刮擦声不追得快,却一直在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挠着石,挠得人后颈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