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脊一上去,风就把雾刮薄了。 雾岭像换了个面孔。脚下不再是那种贴着踝骨的灰白,而是被风撕开的一层一层,露出石纹、裂缝、旧钉孔。路仍窄,却清。 何启跟在最后,脸色灰白,嘴唇一直发抖。他胸口那张青符贴着,透出一点凉意,像把他乱撞的心按住了半截。他走得慢,却不敢落下,怕一落下就只剩自己。 沈青萝走在顾归舟后半步,呼吸压得短而稳。她的肩带处偶尔一紧,动作却不散。风把她鬓边的发丝吹起一缕,她抬手别回去,手指很快,没有多余抖。 走出回风谷的风道,身后的刮擦声渐远。 顾归舟没有回头。他只在石脊转折处停了一息,向前看:斜脊尽头是一处断梁口——两根残木横在崖边,像旧栈道的骨头。断梁口外侧的雾更薄,能看见乱石滩的一角,灰白得晃眼。 “从这里下去,”顾归舟说,“能绕回乱石滩,再穿低谷。走两三日,可以到白沙渡的水路边。” 何启听见“白沙渡”三个字,眼睛里像有光一闪,立刻又被疲惫压下去。他急着问:“那我是不是能出去了?我不想再进雾里了。” 沈青萝看了他一眼,没有冷声喝止,语气反而很清楚:“你现在回去,比跟着我们往里安全。你一旦再遇到谷口那种风道,腿脚跟不上,会拖成麻烦。” 何启脸涨红了一下,又迅速低下去:“我知道自己不中用。我只是……怕一个人走。” 顾归舟从包袱里摸出一截细绳——不是那段缠在腕上的旧线,是普通麻绳。他把绳子剪成两段,递给何启一段:“你下去以后,走石脊背风面。别走谷底。遇到雾厚的地方就停一会儿,等风把雾推薄再走。别点引瘴叶,别生火。” 何启攥着绳,像攥着路,连连点头。 沈青萝又从袖中取出两张符,一张青底银纹,另一张黄底朱字。说:“青符贴胸口,能稳心息。黄符贴鞋底,能掩脚声一段时间。你别乱跑,照着石脊走。” 何启接符时手都在抖,声音发哑:“我……我回到白沙渡之后,要不要去巡检司报?” 沈青萝想了想,说:“你去药棚,先把伤者名单写下来。巡检司能做的有限,别把希望全丢在他们身上。你若见到太衡宗的巡山执事,把这句话带到:雾岭外沿有‘引瘴叶’在流,卖的人不止一个。” 何启一愣,连忙记住,嘴里反复念了一遍,像怕掉字。 顾归舟看着断梁口下方那片亮白的乱石滩,问沈青萝:“你不跟他一起下去?” 沈青萝摇头,回答得完整:“我不下去。我这趟来雾岭不是为了走路,是为了把源头压住。外沿这些东西退了又来,只有把它们爬出来的地方找出来,雾岭才会安。” 她说这话时没有豪气,也没有口号,像在说一件必须做、也必须做完的差事。 顾归舟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我的草已经取到,但回宗路断了。我要出去,也得先换一条路。” 沈青萝看着他:“你可以跟何启一起走。你完成了令牌上的事,回去交差就好。” 顾归舟没立刻答。 他想起那驿车旁的死人,想起散落的章印与封条。他把这些都压进喉咙里,没有说“我不放心”,只说一句更实在的:“雾岭现在不像一处单点麻烦。路在变,封道也在变。我回得去未必交得了差。” 沈青萝听懂了,眼神里有一瞬很淡的讶,随即归于平静:“那你就别急着回。你跟着我走一段,等我找到能回主道的位置,我会把你送到最近的出口。” 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像把界线划清:“我不是要你替我做事。我只是欠你一条命,欠的要还清。” 顾归舟听到“欠”字,摇了摇头:“你不用欠。我把人从石缝里拖出来,是顺手。” 沈青萝看着他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 那笑很短,几乎算不上笑意,更像一口气从胸口顺出来:“你这人说话,挺不讨债主喜欢。” 顾归舟没接玩笑,只把视线移向断梁口另一侧:“你要往哪里走?” 沈青萝伸手指了指更深处一段脊线:“往雾牙坳。那里有旧阵钉,太衡宗早年布过护路阵。阵钉还在,就说明路没有完全死。” 她指的时候很稳,像那地方就在她眼前。 何启听得心里发紧,赶忙把两张符贴好,朝两人拱手:“我先走。我若活着出去,一定照你们说的做。” 顾归舟回他一句:“别走太快。你活着比你赶路重要。” 何启点头,沿断梁口下去。脚步一开始还乱,走出十几步后,鞋底贴了黄符,声音果然轻了一截。他背影很快被乱石滩的亮色吞没,只剩一条忽隐忽现的线。 三人变成两人,风声一下子空了许多。 沈青萝看了一眼天色,低声道:“我们也走。再晚一点,雾会回到谷里。” 顾归舟应声,转向雾牙坳的方向。 刚走出十几步,石脊侧下的雾忽然翻了一下。 不是大动静,只是一条灰黑的边沿着石壁滑过,像贴着石找缝。它没有扑上来,速度却很快,转弯时边缘刮过岩面,发出一声短促的“嘶”。 沈青萝没有停。 她手落到剑柄上,身形微侧,把顾归舟的背影护在自己右前方一线。她的剑仍然只出鞘一寸,亮如薄月。 灰黑边在石脊下方绕了一圈,忽然抬起一点——那一瞬露出硬壳的倒刺,倒刺细密,像鱼鳍。 沈青萝剑尖一送。 没有长长的光,只是一道很短的白线划过。白线贴着石脊下缘掠过去,空气像被切开一条细口,风声骤然一静。下一息,那灰黑边猛地缩回雾里,倒刺刮石的“嘶”声断得干净。 雾恢复原样。 顾归舟看了她一眼:“你肩伤没崩?” 沈青萝抬手按了一下伤带,语气很平常:“刚才那一下不算用力。伤口还听话。” 她说“听话”时,像在说一件器物,不像在逞强。 顾归舟没再多问,只把脚步提快了半分。风大处雾薄,路更清,能走就别磨。 石脊一路向里,山影越叠越沉。远处雾牙坳的轮廓像一口裂开的牙,黑得深。顾归舟闻到风里那点甜腥又浮起来,淡淡的,不近不远,像有人把一盏看不见的灯挂在雾里,灯芯不亮,却一直在冒烟。 沈青萝也闻到了,眉心微蹙:“离它们的窝不远了。” 顾归舟把袖口扣紧,掌心里那张粗符折得更贴。他没说话,只把路带得更直、更快。 两人踏进更深的雾岭。风声在脊背上拉长,像一根线越拉越紧,紧得让人不敢分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