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七十二章 灰影贴谷

  石台上风更直。   风把雾压在谷口,雾面像一张伏着的皮,起伏很慢。顾归舟扶着那人靠到石台背风处,那人腿软得厉害,一坐下就把头抵在膝上,喘得像喉里塞了沙。   沈青萝站在石台边,目光落在谷口那片灰白上。她没急着追,也没把剑拔出来吓人,只把右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稍微用力,让自己站得更稳。   那人抬起头,嘴唇干裂,先咽了一口唾沫,才挤出一句:“多谢两位。刚才要不是你们,我也被拖下去了。”   顾归舟问:“你从哪里来?”   “栖鹤城外。”那人说话时眼神飘了一下,像不敢回想,“跟着商队走白沙渡,听说雾岭旁道还能过,就想省几日脚程。我们雇了两个散修压路……一进来,路就不对。”   他说到这里,手指发抖,抖得把衣襟都抓皱:“它不是猛扑,它像贴在地上。你看见它时,已经晚了。它先把人往石缝边带,带到风道里,声音一响,雾就起了。”   沈青萝听着,眉心轻轻皱了一下,但没有打断。她问得很直接:“你身上有没有沾什么引路的东西?药、香、或者带了妖兽的骨。”   那人脸色一变,忙摇头:“没有!我们就是拉货——”   话说到一半,他像忽然想起什么,抬手去摸怀里。摸了两下,摸出一只小布囊。布囊口系着红线,线头很新。   他把布囊摊开,里面是几片干燥的黑叶,叶脉发亮,像漆。叶子一露出来,风里那点甜腥立刻浓了一线。   沈青萝的目光沉下去:“这是‘引瘴叶’。你带着它进雾岭,跟点灯差不多。”   那人脸一下白了:“这是城里药铺给的,说是防瘴的。说点在火边,雾会散……”   沈青萝没骂他,只把话说清楚:“它能散一段薄瘴,也会把别的东西引过来。你们点过?”   那人喉头滚了一下,点头:“点了……点了一次。雾散了,我们就往前赶。然后、然后就有人不见了。”   顾归舟伸手,把那布囊从他掌心里接过来。布囊里那股甜腥贴着指腹上来,像粘了一点油。他没嫌弃,只把布囊口重新系紧,塞进一块石缝里,再用两颗白石压住。   做完这一切,他回头看沈青萝:“这东西放在这里,会不会还引?”   “会。”沈青萝道,“但比带在身上好。我们离开石台,它们就会先绕着这点味走一圈。”   她说话时声音仍旧冷,却不刺人。像在分配路势。   顾归舟点了点头,转向那人:“你叫什么?有没有同伴还活着?”   那人嗓子发哽:“何、何启。跟我一起的……没了。散修也没了。箱子也丢了。”   “丢在哪里?”   “谷口下方那条缝路。”何启指了指雾更厚的地方,指尖抖得厉害,“我听见箱子磕石的声,一声一声,像被拖走。”   沈青萝看向谷口,风把雾面压得更低,雾里偶尔有一条细细的黑边掠过,掠得很快,像一尾鱼在泥里翻身。   她忽然开口:“你能走到哪里?”   何启咬牙:“走得了。只要别让我一个人走。”   顾归舟看了沈青萝一眼。   沈青萝没说“你背他”这种话,也没说“我来”。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符。   符纸颜色偏青,边角压得很平,纸面上有细细的银线纹路,像月光落在薄冰上。她用拇指在符心按了一下,那银线微微亮起,亮得不刺眼,却很清。   “贴在胸口。”她把符递给何启,“你别乱撕,掉了就当我没给过。”   何启忙接过来,像接一条命,把符贴进衣襟里。符纸刚贴上,衣襟里就透出一线微凉,凉意顺着胸口散开,何启喘息立刻稳了一点,眼神也清了些。   雾面又沉了一下。   这一次沉得更快,像有人把一张湿布忽然抖开。谷口的灰白翻起一个弧,弧的边缘发黑,贴着石台下方滑来,速度比方才更快。   何启脸色骤变,喉头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气音。   顾归舟抬手压了一下,示意他别出声。与此同时,他袖里滑出一张粗符,符纸硬,朱点浅。他没把符甩出去,而是用指尖在符角一划,把朱点划开一线。   那线像被点燃,却没有火光大作。   只在他掌心吐出一丝热,热意贴着皮肤走,像把手心的血气捂住了。风里那点甜腥被热一烫,散开了半寸。   沈青萝动了。   她不拔剑到半尺,只出鞘一寸。   那一寸亮在雾里像月牙,薄而冷。她的手腕一转,剑尖在身前划出一个很小的弧。弧落下去时没有惊天动地的响,只听见“嗡”的一声——像细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   石台边缘的雾被那弧压住,雾面往下塌了一线。   那道灰黑边缘正贴着石台滑上来,像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薄墙,猛地一缩。缩的瞬间,它的形状露了一点:不是狼身,不是人影,更像一片扁薄的硬壳,壳边带着细细的倒刺。   倒刺刮过石面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嘶”。   沈青萝手腕再转,剑尖向前一点。   那一点很轻,却准。月牙似的剑光落在硬壳边缘,硬壳猛地一颤,倒刺像被削去一截,断处飞出几点黑灰。黑灰落在雾里,不落地,像被雾吞了。   灰黑边缘立刻退。   退回谷口的雾面里,像一条影子钻回缝里。   沈青萝没有追。   她收剑入鞘,唇色更淡了一点,额角却没有方才那种冷汗。她站得仍稳,只是肩带处微不可见地紧了一下。   顾归舟看了她一眼,没说“你伤重别动”。   这种话在这里没有用。   他只问:“还能走吗?”   沈青萝回得很清楚:“能。我们不能在这里耗。它会试第二次、第三次。”   她转向何启,语气比刚才更直白:“你想活,就跟紧,不要出声,不要回头。”   何启连连点头,嘴唇抖着:“我听你的。”   沈青萝没有回应“听我的”这种话。她看向顾归舟:“你熟外沿路势,你带路。我们先离开谷口风道,去更高的脊背。风大,雾薄,它不爱上去。”   顾归舟应下:“我知道一条斜脊能绕过这段回风谷。走快一点,别让它绕到前头。”   三人沿石台侧缘撤。   何启腿软,脚步乱了一瞬,沈青萝伸手扶了他一下,不是搀,是把他推到更稳的落脚处。她的手很冷,动作却很利落,利落得像在救一个该救的人,不带多余情绪。   撤出十几步,身后谷口的雾又沉了一下。   这次没有灰影贴上来,只听见雾里传出几声短促的刮擦,像硬壳在石缝间转身。声音不追得急,反倒像在换路。   顾归舟没回头。   他带着两人踏上斜脊,风一下子大了,雾薄得像被撕开。脊背前方,雾岭更深处的山影层层叠着,像一张更大的网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