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七十一章 石嵴风紧

  石脊比昨夜更冷。   风从脊背上掠过,带走雾气,也带走一点热。雾薄了,路就显出来——石纹、裂缝、哪块石面发白、哪块石面发暗,一眼能分。顾归舟走在前,脚步不急不缓,鞋底每次落下都贴着石纹咬住。他不需要回头,也知道沈青萝跟得紧。   她落后半步,目光不在路上太久。   她的眼更多时候扫的是两侧和背后,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在身后。剑鞘贴着腿侧,随着步子轻轻摆,几乎不出声。偶尔风猛一阵,她衣角翻一下又落回去,白衣在灰山里反而显得干净得刺眼。   走出石龛一段,前方出现几根断桩。   断桩曾是栈道的钉柱,桩身被风雨磨圆,桩头却新崩了一块,露出浅白的木。断桩旁边有半截绳,绳纤维拉成毛,像被硬物扯断。顾归舟停在断桩前看了一眼。   沈青萝也停下,问:“你看出了什么?”   “这条路以前有人常走。”顾归舟说,“最近有人急走,或者被拖着走。”   沈青萝目光落在那截绳上,眉心轻轻一蹙:“拖痕朝里。”   顾归舟点头:“往更深处。”   两人继续沿脊走。石脊越往前越窄,窄到两侧都是空。风从空处穿上来,吹得耳边嗡嗡。雾岭的山影在脚下叠着,灰黑一片,偶尔一处凹谷里雾厚些,像藏了东西。   走到一段更高的凸脊时,顾归舟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。   不是血味那么直,也不像药味那样苦。更像某种草汁被揉碎后散出来的甜,甜里夹着铁锈。风一吹,那股味道就散开,散开又回来,像有人在不远处反复开合一个口子。   沈青萝也闻到了。   她停下脚,低声说:“前面有人上过药。”   顾归舟看她一眼:“你能确定?”   沈青萝指了指风向:“药味在上风口。不是我们身上的。”   说完这句,她补得很自然:“你那包药味苦,跟这个不一样。”   顾归舟没再问,顺着风向往前走。   石脊尽头有一处落差,落差下是一段斜坡,斜坡通向一个小鞍部。鞍部中间立着一块半塌的石碑,碑面被风磨得发亮,只剩几个残字。碑旁有一圈灰烬,灰烬里夹着细白的盐粒似的东西。   顾归舟蹲下,捻起一点白粒。   白粒一捻就碎,碎成粉,粉带一点苦。像驱瘴用的盐石粉。   “有人在这里歇过。”他说。   沈青萝扫了一圈地面:“不止一个。脚印乱,步幅不一,有人拖着腿。”   她说到“拖腿”时,目光在自己肩带上停了一瞬,又很快移开,像不愿把自己的伤当成话题。   鞍部另一侧的石面上,有几滴暗红。   暗红落得很小,像指尖甩出来的。暗红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划痕很直,像利器擦过石面。沈青萝走过去,指腹在划痕边缘轻轻一碰,石粉亮了一下。   “新的。”她说,“不到半个时辰。”   顾归舟心里一沉:“离我们不远。”   沈青萝抬眼看向前方雾更厚的谷口:“也许就在下一个回风谷。”   她说完这句,声音压低了些,却没有故作神秘:“我们不要追得太近。先找个能看见谷口的位置。”   顾归舟点头。   两人沿鞍部侧缘绕过去,找了一处能俯视谷口的石台。石台边缘裂着缝,缝里长着几根细草,草尖被风刮得发白。石台下方是一条窄谷,谷里雾厚,雾面缓缓起伏,像一张伏着的皮。   谷口左侧有一块突出的黑石,黑石背后有一小片遮风处,像能藏人。   顾归舟盯着那块黑石看了一息,低声道:“那边有动静。”   沈青萝没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只把目光移过去。她看得更快,像剑锋扫过:“有呼吸声,被压着。还有血味。”   顾归舟问:“救还是绕?”   沈青萝沉默了一瞬,说得很清楚:“先看清楚是谁。如果是被拖进去的人,救。若是引路的,我们绕开。”   顾归舟点头,沿石台侧面下去。   他先踩在一块稳石上,再把身子贴着石壁往下挪。沈青萝在他后半步,动作更轻,几乎没有多余声响。她没有抢在前头,也没有把顾归舟当累赘。她只是把自己放在“能出手、也能退”的位置。   下到黑石背后,果然有个人影靠在石上。   那人衣裳破,胸口起伏很浅,像把气藏在喉头。见有人靠近,他本能想摸刀,手抬到一半又落下,像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。   顾归舟停住两步外,先开口:“别动。我们不是来抢你的。”   那人眼睛一睁,眼白里全是血丝,哑着嗓子挤出一句:“你们……是?”   沈青萝没有答这句,只问:“你从哪里进来的?同伴呢?”   那人像被问到痛处,嘴唇发抖:“死了……都死了。雾里有影,贴着走。你砍不到它,它就先抓你脚腕,把你拖下去——”   话没说完,谷口的雾面忽然一沉。   沉得很突然,像有人把一块布扯过去盖住。紧接着,一道灰黑的边沿着谷底滑来,速度极快,贴着石面,几乎没有声响。   沈青萝的手落到剑柄上,声音仍旧平静,却不再冷:“退到石台上去。别站在谷口的风道里。”   顾归舟立刻伸手去拽那人:“能走吗?”   那人咬牙点头,踉跄着站起。三人刚往上退了两步,谷口那道灰黑边缘就擦着黑石滑过,像一条影子绕着石找路。   沈青萝没有追。   她只是拔剑半寸。   剑身出鞘的那一线亮在雾里一闪就收回去,亮得干净。那道灰黑边缘像被什么逼了一下,猛地一缩,退回雾里不见。   风过,雾面恢复起伏,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眼花。   顾归舟扶着那人上石台,心里却更沉。   这雾岭里,路在变,雾也在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