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窝外的雾没有散,只是换了个方向贴着地走。 顾归舟先探出半个身子,听了听风声里有没有别的响。风在崖壁间回旋,像一条细绳被人轻轻拉紧又放松。远处偶有石粒滚落,滚两下就停,不像是奔跑的东西。 他这才转回来,对沈青萝说:“我们先离开这段横路。回风口能藏人,也能藏别的。再往里走,路更窄,动静反而容易被听见。” 沈青萝点头,抬手试了试肩带的结,确认结头在自己能摸到的位置。她把剑鞘扶稳,站起身时身形明显慢了些,但没有晃。她看向雾更深的方向,问得很直接: “你原本准备怎么走?取完雾纹草就从哪里出去?” “按理该从外沿折回三界碑。”顾归舟道,“可那边落石堵了路,我不想去碰。” 沈青萝听见“落石”两个字,眼神微沉了一瞬:“落石不一定是天落的。” 她没继续往下讲,像知道这里不是讲明白的时候。她转而问:“你说的石龛在哪个方向?” “往低谷那边。”顾归舟指了指崖壁下方,“那里风顺,雾薄些,能走得快。” 沈青萝跟着他迈出石窝。 两人一前一后,不并肩,间隔半步到一步。顾归舟走前头是为了认路,也为了把动静放在自己身上;沈青萝落后半步,是她习惯的站位——既能看见他,也能看见两侧与背后。她的漂亮在雾里并不张扬,却很清晰:眉眼的线条在灰白里反而更干净,白衣沾了些灰,像雪上落了一点尘,让人觉得她不是传说,是实打实站在这条路上的人。 走出那段横路,前方的地势开始向下。 碎石坡过后是一片低谷,谷底铺着灰砂,砂面很平,风一推就起细细的纹。雾在这里贴地更薄,像不愿停留,绕着石块走,走到尽头又散。 沈青萝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。 顾归舟也停,回头看她。 她抬起下巴,朝远处主道方向示意了一下:“我现在不能回主道。” 顾归舟没急着问原因,只等她把话说完。 沈青萝解释得很干净:“我追的东西不止一个,它们在找路口。主道那边有我留下的痕迹,我回去等于把它们引过去。你这条外沿路虽然绕,但更干净。” 顾归舟听懂了:她不是怕,她是不想把更大的麻烦带回人多的路上。 他点头:“那就先走外沿,绕到石龛,再从石龛附近找一条能出低谷的坡道。雾岭里很多旧路,不一定都在图上。” 沈青萝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不像个刚被放出来的试籍。” 顾归舟没接这句话里可能藏的刺,只平平道:“我在宗门里做过杂役,走路走得多。走多了,就记得哪儿容易出事。” 沈青萝没有再追问他做过什么。她把视线移到谷底砂面上,忽然说:“你手腕那段线,是哪里来的?” 顾归舟一顿。 他没想着隐瞒,也没想着拿它来装:“刚才那段贴壁窄道上捡的。卡在石缝里,结打得很紧,不像普通麻线。” 沈青萝伸手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摸,只说:“结法很老。” 两人继续往前。 低谷里走着走着,风里那点腥又出现了,淡淡的,夹在灰砂味里。顾归舟的步子不变,只把呼吸压短。沈青萝的呼吸反倒比昨夜顺了些——药止了血,结带压住了口子,她能把气接回去,不必每一步都靠意志撑。 走到谷底一处拐弯,砂面上忽然多了几道浅痕。 痕很细,像有什么轻轻拖过,又立刻抬起。痕的方向不是朝他们来,是横着切过谷底,像在试路。 沈青萝也看见了。 她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搭了一下,没有拔剑,只是把剑的位置调整到更顺手的角度。她开口道:“别停在空旷处。往左边石堆靠。” 顾归舟立刻照做,带着她往一处乱石堆靠近。石堆后面风小,雾更薄,脚步声也能压下去。 他们刚靠住石堆,谷底雾面就微微一翻。 翻出来的不是一整团影子,只是一道灰黑的边,贴着砂面滑过,速度极快。它没有扑人,像在摸底。滑过他们原来站的位置时,那道灰边微微一顿,像在嗅,随即又滑走了。 沈青萝盯着那道灰边消失的方向,低声说:“它们在找人声,也在找血味。” 顾归舟回了一句:“我们尽量别让它闻到。” 沈青萝侧头看他,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真正的“认可”:“你说话很少,但做事不糊涂。” 顾归舟没笑,也没故作谦虚,只道:“你伤口要是再渗,告诉我。我这里还有半包药。” 沈青萝“嗯”了一声,随即补了一句:“多谢你那包药。便宜归便宜,确实顶用。” 这句感谢来得很自然,像她这个人能说出来的方式:不热、不软,但不欠。 顾归舟带着她继续走。 低谷越往前越窄,砂面被石壁夹出一条线。雾在脚边流,像一层薄纱拖着走。前方终于出现一处熟悉的石阶轮廓——那是昨夜他上去过的那段路的侧面,阶旁有一块石壁内凹的暗口。 石龛。 顾归舟抬手示意:“到了。你先进去坐一坐,我去外头看看路。” 沈青萝走进石龛前停了一下,回头看他:“你别逞强。你修为不高,但脑子清醒,别把清醒当成胆。” 顾归舟应了一声:“我知道分寸。” 沈青萝进了石龛,背靠石壁坐下,抬手把伤带又紧了一点。她看着龛口外那层薄雾,忽然问: “顾归舟,你那块历练令写的是什么?只取雾纹草?” “是。”顾归舟道,“三株。我已经取到了。” 沈青萝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:“那你本该立刻回去交差。” 顾归舟看着龛口外的雾:“路断了。我回不去。” 沈青萝沉默了两息,像在心里把“路断”这两个字的分量掂了一遍。她最终说:“那你只能往里走,找另一条能出雾岭的路。外沿不一定安全,里头也未必更险,关键看路势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” 沈青萝抬眼,目光很稳:“我跟你走一段。不是为了护你,是因为我也要找那个东西的源头。等我找到能回主道的路,我会自己走。” 她把话说得清楚,不暧昧,不含糊,也不装成施恩。像一把剑插在地上,直。 顾归舟回她:“好。那我们各走各的路,只是这段同路。” 石龛外,风忽然转了一下,雾贴地一滑,滑过石阶下那片灰砂。远处又响起一声很轻的摩擦声,像硬壳在石上试了试。 沈青萝把手搭在剑鞘上,语气平静,却不再冷:“等会儿出龛,走右侧石脊。那里风大,雾薄,东西不爱上去。你带路,我看后面。” 顾归舟应下:“行。” 他把包袱重新背好,袖口扣紧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石龛,沿着右侧石脊向雾岭更深处去。雾在脚边散开又合拢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