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六十九章 雾中相逢

  顾归舟的指尖刚碰到她肩侧,她就抬了下眼。   那眼神很清,带着一点冷意,却不凶。像人在雾里忽然看见陌生人,本能先把距离立起来。   “别碰剑。”她声音哑,短得像省着气。   “我不碰。”顾归舟立刻把手挪开半寸,换到她肘下与背后衣料更厚的地方。   他没在缝口多停。   这地方太窄,雾贴着石走,谁也不知道下一瞬会不会有东西顺着岩缝摸上来。顾归舟先把她从石缝里带出来——不是抱,是“托、拉、挪”。她脚下没力,他就让她的鞋尖先落在稳石上,再一点点把重心移过去。   她显然想自己站住,膝盖却软了一下。   顾归舟没有说教,也没说“忍着”。只低声问了一句:“能踩吗?”   她缓了一息,点头:“……左脚行。”   顾归舟便让她左脚先落,右侧尽量不压。她的手一直扶着剑鞘,像扶着一根能让自己不散的东西。顾归舟看在眼里,却没去碰这点分寸,他懂。   两人沿横路退回去。   退到方才那处凹口回风的位置,雾薄了些,风也更顺。再往里一段,有一处石壁内凹,口小,背风,外头雾怎么走,里头都能稳住一截声响。顾归舟把她带进那处石窝,让她靠石坐下,自己站在窝口侧一尺的位置,挡住外头来风,也挡住可能贴过来的影。   她抬眼看他,喘息仍短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“锋”。   “多谢。”她说得很轻,像把礼数放到该放的位置上,“刚才那地方……不宜久留。”   顾归舟“嗯”了一声,算回应,也算确认:你懂我为什么先拉你走。   他把包袱放下,掏出那包止血散,又翻出一条干净些的布带。布带是旧的,洗得发白,边缘起毛。   她看了一眼药包,问:“药性热不热?”   “热。”顾归舟道,“便宜,劲大。你若怕留疤——”   她打断得很干脆:“不怕。”   这句倒像她。利落,认得轻重。   顾归舟把药包递过去:“你自己能上?”   她抬了抬受伤那侧肩,动作一顿,随即放下,眼神不恼,只是清楚地承认:“够不到。”   顾归舟也不故作高尚:“那你把衣襟松一点,别硬扛。”   她略一迟疑,还是抬手解了半个系扣,把伤处让出来。衣料一松,里面那道口子就露了出来——不算长,却深,边缘有一点发黑,像被什么带着瘴气的硬爪擦过。   顾归舟眉心微紧,没说吓人的话,只把布带先垫在伤口下方,免得血顺着衣里流。然后用指腹压住两侧皮肉,动作很稳,像压住一口散开的气。   她呼吸微微一滞,随即又慢慢放开。   “不是疼,”她忽然说了一句,声音仍哑,却带一点自嘲似的轻,“我只是……怕你手抖。”   顾归舟听见这句,反倒笑了一下,很浅:“我在井口挑水挑惯了,手不抖。”   这句话一落,她眼里那点防备松了一丝。不是信任,而是把“你是不是来占便宜的”这个念头先放下去。   顾归舟撒药。   药粉粗,落下去立刻止住一线血。她没出声,只抬眼看着窝口外那层雾,像把注意力放到别处去。等药撒完,顾归舟用布带绕过她肩背,打结时刻意打在她能摸到的位置。   “结在这儿,”他说,“你自己能紧能松。”   她抬手摸到结头,指尖一顿,低声道:“你倒细致。”   顾归舟把药包收回去:“路上用的,不细不行。”   她靠回石壁,缓了缓,才问:“你怎么会走到回风口这条边路?”   顾归舟没把话说花,只说:“主路塌了。我绕外沿取草。”   “取什么?”   “雾纹草。三株。”顾归舟道,“万务殿令。”  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,眼神里掠过一点不快——不是对他,是对“差遣”的不快。可她没把那点不快砸在他身上,只淡淡道:“你倒是命硬。雾纹草那条瘴线,近两日不太安生。”   顾归舟听见“不太安生”,没追问原因。该问的时候再问,不该问就先把命走出去。   她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又看了看他:“你是试籍外门?”   “嗯。”   她点头,像把这个人放进心里的某个格子里:“沈青萝。霁月峰。”   名字说出来时,她没有摆架子,也没有等他惊讶。像报个路名:你若要记,就记。   顾归舟回了一句:“顾归舟。”   窝口外的风转了一下,雾贴地滑过,发出极轻的沙响。沈青萝抬眼看向外头,语气恢复了她的清冷,却不刺人:   “我从主道追东西下来,追到这边,被它借石缝摆了一下。”   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像是对自己交代,“我没算到它会绕到外沿。”   顾归舟没接“你不该失手”这种话。   他只把包袱重新扎紧,留心听外头的声响:“你现在走得了吗?”   沈青萝试着抬肩,眉心皱了一瞬,很快压下去:“慢一点可以。”   “那先离开这里。”顾归舟道,“这窝子挡风,不挡久。”   她看他一眼:“你带路?”   “我知道有石龛。”他说,“昨夜在那儿歇过。”   沈青萝没再多问,只伸手把剑鞘扶稳,利落道: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