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思礼挂上电话刚走下车,只见旁边的车门也随即打开,邱德从车里走了出来。 他不怀好意地笑道:“我在车里看你半天了,你再不下车我可都要敲你车窗了。” “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一个癖好?”任思礼边锁车边不以为然地说道。 “你有情况!” 任思礼愣了一下,强装镇定地反问道:“什么情况?” “让我用我睿智的眼睛给你做个X光!”邱德快步走到任思礼的面前,认真打量着他的脸庞,“最近满面春光,定是谈恋爱了?” “没有的事,别胡说八道!成天没个正经。”任思礼说完,给了邱德肩膀一拳,笑着冲B1层的电梯走去。 两人走着走着,邱德想起了一什么,停下脚步严肃地说:“我还真有个正经事要跟你说。” “说来听听。” “我听说,我先说好真的只是听说!” “别婆婆妈妈的,快说!” “有人去院长那打你的小报告说你违规给病人开药。”邱德一口气快速地将这23个字从嘴里吐了出来。 “我违规?”任思礼一脸难以置信地重复道:“还跑到院长那打我报告?” “听说!只是听说!也是昨晚刚刚听说!” 邱德的着重强调,没有将任思礼脸上的乌云驱散掉一点。他惊诧地凝视着电梯门旁显示电梯下行中的数字,同时在记忆库中疯狂搜索着最近开过的处方。 见任思礼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,邱德连忙宽慰道:“你别上头,都是传言。那些护士你还不了解么,成天就喜欢道听途说的。” “哪有什么空穴来风!”任思礼没好气地说着,他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。 拿起一看,来电是师父彭成军。他还没来不及收拾情绪,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点击了屏幕上的接听键。 任思礼慌张地说道:“喂,师父。您找我?” “到院里了么?” “到了,正在地库,等电梯上楼。” “来找我一下。”彭成军说完,便将电话挂断了。 “谁的电话?院办?” 师父严肃的声音仍在任思礼的耳畔回响,他木讷地答了句:“我师父。” 一听是彭成军,邱德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。他不禁在心里暗暗感叹:这下完了。 10分钟后,任思礼已经换好衣服,出现在了三院5层的小会议室里。 “这里没有别人,接下来我问你的事情,你必须跟我说实话!”彭成军先开口道。 “好!” “昨天上午,你是不是给一个50岁左右的女患者开了易肤灵?” 任思礼想了想,果断地说道:“是!” “为什么?” 任思礼反问道:“我是哪里做错了么?” “那个药属于特效药,你难道不知道吗?” “这位患者两周前就来过,我按照常规操作给她开了内服和外敷,但是一直没有症状缓解的迹象。显然不是真菌导致的皮肤问题。所以她这次复查的时候,我让她查了个血,综合考量各项指标,我才给她开了易肤灵。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?” 彭成军一脸怒其不争地看着任思礼说道:“我还要跟你说多少次!要按照规范开药!” “规范?”任思礼激动地说:“明明有能让病人快速痊愈,且实际上更省钱的药不开。非要给他们去开那些不痛不痒,费钱又没有疗效的药,这究竟是哪门子规范?我不懂!” “我提醒过你,你的善良早晚会害了你!” “这不是善良!我是在坚持我的职业操守和职业道德!” “操守?道德?”彭成军十分不屑地笑了笑,“我告诉你。就在昨天,你给那个女病人开完药后不久,她就来投诉你了!说你给她随便开自费药!骗她的钱!” “随便开?”任思礼站起身气愤地自辨道:“我开之前跟她讲得很清楚了!这个药只需要她自费20%,但是只要吃两次就能彻底痊愈了!” “那你跟她说这一盒药1000元了么?” “我……”任思礼突然语塞。 “人家现在就揪着这药1000元一盒说事!” 人性的丑陋,对于任思礼而言并不陌生。在他很小的时候,他就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恶意,他甚至也曾不止一次地用恶意去回击恶意。这些看似小小的回击中,有的确实保护过他,有的则给他留下了终生无法弥补的伤痛。 当初他选择医生这条路,被所有人都解读成为了成全母亲王桂英。但唯有他自己知道,“治病救人”是为了偿还他曾经亲手“杀”死过的人和灵魂。 理想照进现实多年后,他渐渐意识到有些债欠下就是欠下了,这辈子已经无法偿还的。而“治病救人”,竟然不是一件他想就可以的事情。这无关技术与经验,只因“规范”二字。 “师父,”任思礼苦笑着说,“如此说来,是我错了。” “你放心!这件事已经被我给拦下来了,倘若真捅到了院长那里。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。” 刹那,任思礼突然想起邱德刚刚在地库里,和自己说的那句“有人去院长那打你的小报告说你违规给病人开药”。 正当他心里犯起嘀咕的时候,彭成军又接着说道:“小任,当初你刚进医院,一直是我带着你。虽然你总是叫我师父,但我其实不敢以师父自居。马上就又要开始新一轮的主任医师职称评定了,从某种角度上说,咱们算是竞争对手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这中国的老话我可不敢忘。如今这年头医生不好当,既要承担繁重的工作,又要承受没玩没了的考核,医患关系又越来越敏感。很多时候,一个投诉也能毁掉一个医生。所以,我还是要叮嘱你,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掉以轻心。” 彭成军嘴里喷出的每一个字,都清晰地传进了任思礼的耳朵里。这些话若放在以往,他会认为这是长辈所擅长的叮咛。但这些话倘若和职称评定放在一起,却让任思礼产生了莫名不适。 见任思礼不语,且没有半点想要反驳的意思,彭成军越说越来劲:“算你当初是高级人才引进,又在上学期间在知名期刊上发表了那么多的研究成果。但中国人有句老话讲得好:不怕大风大浪,就怕阴沟翻船。你说是不是,小任? “作为师父,我最后提醒你一句,还是少和黑市的贩子打交道!那种人,都是给了钱就能喊爹的种,能有什么好人呢?” “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。”任思礼尽量克制着自己冲动的怒火说道。 彭成军嘴角露出了一丝丝阴冷的笑容,“不知道没关系。反正也只是提醒而已。我这人啊,也是喜欢瞎操心。” 任思礼看了眼墙上的时间,冷冷地说:“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,我就先走了。” “好!” 任思礼走出会议室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他意识到,倘若邱德早上说的是真的,这件事情已经被人捅到了院长那里,那这个人不会是其他人,只能是彭成军。 以他对彭成军的了解,这个人在阳城三院多年,也算得上是老资格。虽然医术高明,但从不把心思花在治病救人上,简直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。那个女患者的投诉,正好成了彭成军在竞争评选职称名额的问题上,击败自己的把柄,换做是谁都会好好利用一番,更何况是彭成军。 然而任思礼不了解的是,他走出会议室后过了一会,彭成军就给一个陌生号码拨去了电话。 电话刚一接通,彭成军便得意地说:“你找的人挺靠谱!事成之后,我可得好好谢谢你!” “客气什么?才财不分家!要怪只能怪他不懂这道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