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91章 阴阳人

　　晚上的采编大厅就像清晨的菜市场，会给人一种鸡飞狗跳的感觉。 　　总编室的编辑们拿着各自负责的版样，穿梭于校检中心和照排中心之间。 　　期间，有人回到自己的工位上，拿着座机电话的话筒，对电话另一头记者说：“今天上午统计局发布的经济增长数据到底是5%，还是5.5%？我看官网上写的是5.5%。” 　　短短几秒后，任念只听见“啪”的一声。编辑挂上电话，随口怒骂了一句“还能干点什么，复制粘贴都粘不对”，随后起身快步向照排中心走去。 　　过了一会，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编辑走到记者的工位边，拿着校样问道：“你看这段话，我给你改了一下，这么说是不是更好些？你原来的表述有些冗余，还会产生歧义。” 　　任念只听身后的记者敷衍地应声道：“张老师，您改的对。” 　　“那我就这么改了！这张校样可以留给你，等你不忙的时候自己好好看看！” 　　“谢谢。” 　　“成！你先写吧。” 　　张老师走后，记者不耐烦地叹了口气，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又一次响起。 　　“2版编辑！”一个带着眼镜、骨瘦如柴的女人出现在采编大厅里，冲着密密麻麻地工位喊道：“韩老板，人呢！” 　　“这……里……”只听后面几排的工位里，传来了一声慵懒的回应。 　　“财政部发声了！2版换头条！” 　　“我去！不是吧！” 　　“转新华社。稿子直接上版、走校对，2校完你这个版就签！” 　　“得令！方总。”韩老板的声音瞬间变得欢快了许多。 　　“3版、4版、5版编辑来照排签版！快10点了，剩下的几个版，不想吃罚单就提速！” 　　方总的一声令下，立刻收到了一声声干脆的“收到”。 　　任念突然缓过神来，一看电脑上的时间，这才意识到都已经9点50了。她抬头望了一眼正前方的玻璃房子，沈凡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。 　　她心里思量着下班对她而言应该是遥遥无期了，正想给任思礼发个信息让他不要来接了，电脑屏幕上，突然收到了沈凡发来了的信息：“今天先到这里，没整理完的回家接着整。” 　　任念开心地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，她克制了一下内心的喜悦，在键盘上平静地敲了两个字“收到”。随后将电脑一合，插进书包里。从座位上站起身，将座椅放回原处，又简单收拾了下桌面。快步向电梯走去。 　　她刚要掏出手机，给任思礼发信息说下班了，只听身后突然有人说道：“你是新来的吧？” 　　任念觉得这声音特别耳熟，仿佛在哪里听过，她转身一看，原来是早上在麦当劳遇见的那个红衣服女孩。 　　不知为何，一想到早上偷听人家说话，任念突然脸红了起来，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。 　　红衣服女孩热情地自我介绍道：“我叫林林，健康频道的记者。” 　　“我叫任念，是深度部的实习生。” 　　“我知道！” 　　“啊？你怎么会知道？” 　　林林神秘地说：“报社早就已经关闭招聘了。放在以往，人力的老师这会最忙，因为要去各个大学的校园招聘会。但今年，连摆摊的计划都没有。” 　　“哦。” 　　“所以说，村里突然来了个新人，当然格外扎眼了！我们今天都在讨论你。” 　　任念万万没想到，她在采编大厅“坐马观花”的时候，自己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。 　　“我目前还只是过来实习……” 　　“我懂！”林林打断道，“这个报社里，有几个不是关系户啊？但是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。” 　　任念刚要再解释一下，电梯门突然开了，两人随即走进了电梯。 　　“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吗？” 　　“对！” 　　“哎！果然是名不虚传。沈凡那用人就是狠，第一天上班就搞这么晚啊！” 　　任念尴尬地笑了笑，她转移话题道：“那你们那里呢？” 　　“我们虽然没有你们那么变态。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。对于咱们这些牛马来说，好不好的不都取决于领导么？我那个领导虽然没有沈凡那么变态，但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女的，情绪很不稳定。但她长得的确很漂亮。” 　　“漂亮”二字永远能够唤醒所有女人的敏感神经。 　　比如此时，任念突然来了精神，好奇地问道：“你领导叫什么呀？” 　　“蒋圈圈。” 　　“蒋圈圈？”任念惊讶地重复着。 　　“你也听过她吧？”林林见怪不怪地说道：“她在圈里还是挺有名的，而且还经常主持社里的大型活动。听说电视台去年还挖过她呢。” 　　“有机会你给我指指。” 　　“你去报社官网的活动页面，首屏轮播第一张就是她的大！照！片！”林林酸酸地说道。 　　“她怎么情绪不稳定啊？” 　　“怎么说呢？家里给惯的，大小姐脾气改不过来。觉得谁都得让着她似的。像个骄傲的白天鹅！对了，听说她爸爸是咱们阳城三院的院长。” 　　一听阳城三院，任念刚要追问。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，两个女孩瞬间愣住了。 　　蒋圈圈正站在电梯门外。 　　林林拉着任念立刻走出电梯，她换上了一副顺从地表情说道：“圈圈姐！” 　　“怎么这么晚才走？”蒋圈圈问着，目光却落在了任念身上。 　　“我一直弄泰安制药的稿子来的。” 　　“这个选题都给你快半个月了，明天必须交！”蒋圈圈说完，走进了电梯。 　　“一定给您！” 　　电梯门关上的刹那，林林对任念说道：“看见了吧，就是这个死德行。” 　　“你那个稿子是深度调查吗？” 　　“那倒也不是。其实就是从企业的财报里CV些素材，拼拼凑凑，再随便找两个专家点评两句就行了。” 　　任念本想说“那为什么快半个月还不交稿子”，但她转念一想，自己作为一个新人对这里的一切都还不了解，不要轻易去点评别人的工作，于是点头“嗯”了一句。 　　这一瞬间，她突然想起了沈凡口中的“CV型记者”。 　　林林继续为自己辩驳道：“其实我也不想啊。谁不想早点交稿，早点收工呢？但是我现在一想到写稿，就满脑子官司。我经常会对着白色的word，半天敲不出一个字来。得先搞搞这个，弄弄那个，把所有的情绪消耗完，才能开始写稿子。” 　　“这工作得享受写稿子、发稿子的人才喜欢，不喜欢的可能每天都受罪吧！”任念突然发自内心地感叹道。 　　“你说的太对了！” 　　两个女孩说着说着已经走到了报社门口，林林掏出手机，对任念说道：“咱们加个微信吧！以后就是同事了。” 　　任念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，但还是点开了扫一扫，加上了林林的微信。 　　“你家在哪？怎么走？” 　　“我……”任念一抬眼，见任思礼的车正停在报社门外的路边，于是指了指正前方说道：“我家人来接我了。明天见。” 　　“明天见！” 　　任念上车后，任思礼笑着说道：“可以啊！我们任大记者第一天上班就交到新朋友了！” 　　“新朋友？” 　　“刚刚门口的那个，我看你俩聊得还挺高兴的样子。” 　　“她啊……对了！我刚刚见到蒋圈圈了！” 　　任思礼的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，“嗯，说话了吗？” 　　“没有，她估计都不认识我。你不是也跟我说，不要单位里讲托关系之类的么。” 　　十字路口，红灯亮起，任思礼立刻踩下了刹车。 　　“嗯……那你觉得她人看着怎么样呢？” 　　“倒是长得挺好看的，就是有距离感。刚才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就是她的记者。” 　　“哦，这样啊。” 　　“我觉得这里的人都挺复杂的。” 　　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 　　“就比如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女孩，她叫林林。她跟我刚认识，就吐槽蒋圈圈情绪不稳定，还说她大小姐脾气。可是见到蒋圈圈的时候，又立刻变得格外顺从了。” 　　任思礼笑了笑，“以后你就会发现，职场里这样的人很多。” 　　“好假。像个阴阳人，我不喜欢！” 　　“生存方式而已。” 　　“你会这样吗？” 　　“不会！我不想活的那么累。或者说，我要的没有那么多。” 　　绿灯亮起，任思礼轻踩了一脚油门，继续向家的方向驶去。 　　“不说别人了。你的领导呢？感觉怎么样？” 　　“他啊，看着挺怪，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，但是人还挺好的。今天的晚饭就是他给我买的。” 　　“哦……那挺好。” 　　“他说他最讨厌CV型的记者了。” 　　“CV型记者？” 　　“就是只会复制粘贴，成天对着电脑写新闻的记者。” 　　“哦！” 　　“我能感觉到，他是个特别有新闻理想的人。他做事还挺雷厉风行的，面对采访对象的时候，问问题总能一针见血地问到点上。” 　　“看来你还挺喜欢他的。” 　　“喜欢谈不上，充其量印象不错。” 　　两人的对话就此打住。 　　任思礼开着车，心里莫名的感到一丝丝失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