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通明的输液室里,安静得仿佛要把这里的一切凝固。时间被锁在了墙上的时钟里,缓慢地爬行着。 任念看了看已经睡着的爷爷,又瞧了瞧他头顶斜上方的输液瓶,见还有半瓶的量,疲惫地叹了口气。 她打开手机,看到舍友群里的其他三个人正聊的火热: “我刚刚看到一条新闻,说有四个年轻人相约去爬山。结果走到快到山顶的玻璃栈道边上时,一起纵身跳了下去。” “我看说有一个人被周围的群众就救下了,但结果这人早就服毒了,送到医院时已经抢救无效了!” “是的!是的!我也看到了!还说这四个人都服毒了!” “本来就打算跳崖了,跳之前还喝了毒药!这死的决心可够强烈的!” “八成是遇上什么难事了!不然活的好好的,干嘛要寻死啊!” “我看有人说他们四个都是上大城市来打工的,而且家庭条件都不怎么好!是生活压力太大了吧?” “现在的就业环境就是不好啊!对了,你们三个的实习都落定了么?” “没有。上周面了一个报社、一个杂志社。报社嫌我没有工作经验,杂志社是不能解决户口。” “都差不多。我还多去了一家自媒体。薪酬、待遇虽然都要比传统媒体高一些,但是了解下来,他们的工作内容主要就是复制、粘贴、夺眼球,这哪儿叫做新闻……” “哎……这年头大家都是为了赚钱,谁还在乎什么新闻理想啊!” “这么半天,老四怎么不说话?” “睡了吧?” “不可能!她可是出了名的夜猫子!” 任念看到这,连忙在群里回复道:“我来啦!” “好呀!你刚刚竟然在潜水!”老大说道。 “我在医院呢,陪我爷爷打点滴。” 老二关心地问道:“爷爷怎么了?也是感染了吗?” “嗯。他本来就有肺炎。” 老三说道:“据说现在医院人满为患的。都挤不进去!这轮感染的特别多。你也要戴好口罩昂!” “你们放心!我叔叔帮忙给安排了一下。” “老四,你昨天去电视台面试的情况怎么样?” “也不太理想。我了解了一下工作内容,实习期的主要工作就是接热线电话,记录市民提供的新闻线索。另外,一、三、五还要去棚里录制节目,帮主持人推词。简单来说,你们可以把我这份实习理解为就是一个打杂的。” 老三继续问道:“薪酬、待遇呢?” “实习生不支付任何薪酬,也没有报销。唯一的待遇是,台里管一日三餐。” “那这叫什么事啊!这不是把实习生当廉价劳动力吗!” 老大突然说道:“那你最后怎么决定的?毕竟这个机会是王老师给你争取的,要是不去会不会不太好?” “我还没想好。如果最后毕业了能留在台里顺利签台,这半年我说什么都能坚持下来。但是现在电视台有的栏目和频道都是自负盈亏了,咱们平常看的那些记者,好多都是的合同工,根本没有正式编制。” 半天没吭声的老二说道:“签台我劝你还是别想了!我哥哥就是电视台的。说台里的待遇一年不如一年。你还不如趁这个时间,再看看别的机会。对你的情况来说,赚钱是最现实的。” 任念看着老二的话,不自觉地眉头紧锁了起来。不知为何,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四个跳崖的年轻人,有一瞬间,她竟然能有了一种感同身受的错觉。 “任念。” 不知什么时候,任思礼站在了她的面前。 任思礼的出现就像一道彩虹,将刚刚笼罩在任念心里的阴霾快速驱散。任念开心地站起身,正要喊“叔叔”,立即被任思礼一个“嘘”的手势制止住了。 “别吵醒他,出来!”任思礼用唇语说道。 任念点了点头,帮任颂轻轻地盖了盖腿上的毯子,跟着任思礼向输液室外走去。 走廊里,任思礼问道:“你爸爸呢?” “他去给爷爷买药了。说医院里没有,得去外面买。” 任思礼不屑地“哼”了一声。 “叔叔……怎么了?” “没事!”任思礼连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,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白盒子,牵起任念的左手塞到了她的手心里,“一定放好。等回家后给你爸,让他给爷爷按照说明上的量定时服用。” 看任思礼一副紧张的样子,任念立刻将手心里的药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兜里。她仔细观察着任思礼的表情,试探性地说道:“叔叔,刚刚爷爷还说起你!” “嗯!”任思礼敷衍地应了声。 “他问我你是不是在这个医院里。他还说……他很想你。” 有些话如果没有在对的时间说,或者和对的人说,那么当再被说起时就会完全变了味道。 就好比此时此刻,当任思礼从任念的口中听到“他很想你”时,他的内心不仅没有丝毫感动,反而充斥着满满的厌恶与憎恨。 当年王桂英带着任思凡出国后不久,任颂便接替突然宣布病退的王涌当上了阳城钢铁厂厂长。后来因为傲人的业绩,任颂得到了竞选市人大代表的机会。就在竞选的关键时期,他被人实名举报作风问题。 举报人声称任颂是她曾经的领导,以职务之便对她多次实施猥亵,并最终发生了性关系,导致她怀孕。任颂原本答应给她一个交代,但因为她意外流产,就单方便断绝了两人的关系。 然而就在相关部门正在调查、取证的过程中,举报人在家中自杀了。 事实上,那个举报人一直单方面暗恋任颂,并总是到处散布谣言,营造一种自己与厂长有染的假象。后来她被检查有严重的躁郁症,任颂为了息事宁人让她按照病退离开了厂里。事发前半年,她被人强奸意外怀孕,自打她怀孕开始,就逢人便说孩子是任颂的。 这件事被一个任颂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知道后,加以利用,最终演变成了举报事件。 走投无路的任颂在万般无奈之下,给王桂英打去了越洋电话求助。 任思礼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一天,王桂英挂上电话后在房间里哭了好久。她走出房间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爸爸出事了,我要回去帮帮他!” “那个人不是我爸爸!”任思礼板着脸纠正道。 王桂英不语,快步走到电脑前查起了最近一趟回国航班的信息。 “如果又是求姥爷,打个电话不就行了!为什么非要回去!” “他现在需要我!”王桂英流着眼泪,情绪激动地说道。 任思礼不懂母亲为什么会这么难过,他生气地说:“你别忘了!当初是那个人先伤害你的!为什么他说的话你现在还要信!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可恶、更自私的人了!” “那个人!那个人!那个人他是你爸爸!” “你别忘了!我是你们捡的!” 任思礼的这句话,刺激到了情难自控的王桂英。 关于让任思礼知道任颂是他生父这件事,她曾假设过很多种情景,所有的画面都是平静的。她知道任思礼对任颂的芥蒂始终没有消除,只有在平静的状态下说出来,才能把伤害降到最小。 但现实总是事与愿违。王桂英几乎是吼叫着告诉了任思礼所有的真相。 那一晚,母子俩冷战了。第二天,当王桂英拖着行李箱走到任思礼的房间外时,他正整装待发地坐在书桌前,等着母亲。 人来人往的机场里格外嘈杂。母子俩沉默的面对面站了好久。王桂英看了眼时间,强装镇定地笑着说:“处理完,我就回来!不会太久!” 任思礼点了点头。 “那我走了。跟妈妈抱一抱!”王桂英说着,向任思礼展开了双臂。 任思礼固执地退后了一小步。 王桂英失望地放下手臂,难过地说:“好吧!那妈妈走了。” 就在她刚要转身的时候,任思礼喊了一句:“妈!” “怎么了?” “在这个世界上,我只有一个母亲,就是你!” 令任思礼万万没想到的是,这一次分别竟成了他和王桂英的永别。 往事又一次浮现在任思礼的眼前,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恨,他突然开始后悔不该心软把药给任念。 “叔叔……你要不一会……” “外面下雪了,回去路上,你……自己慢点!”任思礼说完,快步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