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74章 你可差太远了

  任思凡站在天桥上,眉头紧锁地仰望着漆黑的夜空。他觉得眼前的黑色似曾相识,但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   一辆救护车带着刺耳的鸣笛从他的脚下呼啸而过,他如梦初醒,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“裹尸袋”。   他望向桥的左边,“阳城市第三医院”几个大字在夜晚的映衬下,狰狞地闪烁着猩红色血光。他又避之不及地望向桥的右侧,安樘里小区的金属牌匾已经被黑夜所吞噬。   人被不幸所困的时候,会通常变得愈发迷信。   任思凡突然像发疯似的踹起了过街天桥的栏杆。   他恨这座桥。   安樘里小区的老住户们都说,自从这座桥架起来后,三院的晦气就源源不断地传到小区里,上了年纪的人阳气不足自然接连中招。素来标榜自己“唯物主义”的任思凡起初不信,但仿佛是最近他才意识到,父亲第一次被查出肺炎,就是这座桥架起来不久后的事情。入冬以来的这场传染病,不仅让父亲的病情进一步恶化,还查出了恶性肿瘤。   他也恨要建这座桥的人。   几年前,市政府搞起城市美化工程,旨在疏解、治理城市中的卫生死角。不知是哪位领导在视察的时候,坐车路过此处突发奇想,“何不在此架起一座天桥,这样老百姓看病,就不用像我这样浪费时间等红绿灯了。”因为领导的体恤民情,天桥就此落成。   “什么常年吸烟!什么工厂污染物!这座破桥才是病根!什么心系群众!都是狗屁!”任思凡丧失理智地咒骂着,又狠狠地踹上了一脚。   阵阵冷风袭来,天空飘起了绒毛般的雪花。任思凡感到一阵冰冷,随即将身上破旧的羽绒服使劲裹了裹,垂头丧气地向家的方向走去。   这间仅60平方米的两居室内,住着任思凡、任念和父亲三人。在任念还是个小女孩的岁月里,任思凡住在北面的小房间,任颂住南边的大房间,女儿则在不大的客厅里支起了一张行军床。随着小女孩渐渐长成了大女孩,任颂便自作主张从南面的房间搬了出来,给孙女腾出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。   任思凡回到家里,看到客厅一角父亲的被子掉落在床边,一簇簇纸团凌乱的堆积在床头柜上。他走过去,将父亲的被子捡起来叠好。目光无意间落在了父亲枕边的《作家文摘》上。   杂志封面的四角,父亲亲手贴上的塑料胶布已经有些发黄。他翻开杂志的第4页,是一篇题为《钟鼓楼残忆》的散文,文章标题的下面赫然写着:作者离冀。   任思凡摸着发软的页脚,眼泪一滴滴地滴了下来。一幕幕往事浮现在了他的眼前:   那些年下岗潮起,任思凡因为有名校毕业的大学学历,再加上业务能力强、形象气质佳,不仅从未在阳城刻印厂的下岗名单中出现过,反而是厂长长期重点培养的对象。为了把他留在身边,厂长甚至许诺未来他回到集团一定会带着他。   然而一次高中同学聚会上,大家偶然间聊起了某位赤手可热的大作家,任思凡才得知他不仅是阳城人,还以前是他们厂子里的一个普通工人。那一刻,任思凡深埋心中已久的文学梦又一次被唤醒,并萌生出了辞职的念头。   那晚回家,他对已经怀胎6月的妻子丽君说:“以前有人说郑渊洁为了装读者来信买房子,我还不信。今天我可信了,当作家是真的特别挣钱!就两天咱聊的那个作家,我今天才知道他不仅是阳城人,以前还是我们厂的!你说这是不是巧合?”   任思凡说了这么多,丽君假装没听见,依旧认真绕着手里的鹅黄色毛线球,她要用它给肚子里的宝宝织一件小毛衣。   见妻子无动于衷,任思凡又追问道:“你觉得呢?”   “觉得什么?”   任思凡充满期待地问道:“我重新开始写小说?”   “想写你就写呗。反正你们厂子事也不多,上班的时候有大把的功夫。用单位的电、单位的笔和纸,还能给我孩子节省点奶粉钱。”丽君忽然抬起头盯着任思凡的眼睛,又严肃地补了一句:“我觉得这样挺好!”   “艺术创作是需要安静的环境的!厂里那么吵,我又不是独立办公室,叫我怎么写啊?”   丽君笑着调侃道:“那你的意思是作家就非得坐家里,才能创作了?”   “这算是说道点上了,坐家才能成作家嘛。”   丽君生气地说:“我就知道你是又想辞职了!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这个工作,我爸爸费了多大的劲儿才给你找到。就你爸当年出的那个事,谁敢要你。我从没有指望你能有钱,踏踏实实地过日子,这要求不过分吧?”   任思凡不再多语,并保证以后不再提这些事。   有的男人把家庭看作是一生的责任。为了履行好这份责任,他们不惜放弃自己的快乐与梦想;有的男人则把家庭看作是避风港。只有当在外面遇到了挫折、委屈,亦或是需要金钱、资源的支持时,才会恍然大悟般地意识到“我还有个家”。   对于女人而言,嫁给前者无疑是幸运的;嫁给后者必定是不幸的。   丽君属于后者。   最终,任思凡还是随着自己的心,背着家人主动砸了这个铁饭碗。   女儿任念出生那天,他将一本《作家文摘》举到丽君的面前,打开第四页骄傲地说:“这是我写的。”   丽君躺怀抱着女儿,看着杂志,“你看看爸爸多棒!不仅是刻字厂的技术科科长,还是一个大作家。”说完,她也给了任思凡一个幸福的笑。   “那个……丽君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   一起生活这么多年,丽君太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一撅屁股要放什么屁,坚决地说:“任思凡,你可不能因为在杂志上发表个文章,就又动了辞职的念头。再说就这么一篇文章,能给你几个钱?”   “没给……”任思凡心知肚明,杂志社支付的那点稿费比起他前前后后请主编吃饭、打点的钱,简直如九牛一毛。   丽君不想打击他,但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,“你得明白,你现在已经是当父亲的人了。从现在开始,你余生中最重要的事情,就是把这个小家伙养大!”   一个月后,丽君从银行回到家里,用颤抖的声音质问任思凡:“你动存折里的钱了?”   任思凡坐在写字台前,低头改着自己的新作品,搪塞道:“嗯,前阵子有点急用。”   “什么急用?”   “请客。”   “请什么客!请谁!”   任思凡放下笔,理直气壮地说:“杂志社的主编。”   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你女儿的奶粉钱!”丽君将存折狠狠地扔到任思凡的脸上,“成天嚷嚷着当作家当作家,就是狗屁!就你写的那些烂玩意谁会喜欢!我就是不愿意打击你,写得狗屁不通!看着别人当凤凰,你就尾巴痒痒了?!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!”   “实话告诉你,我早就辞职了!”任思凡忍无可忍地大声吼道。   这隐瞒了许久的真相,就像一把锋利的快刀,帮丽君斩断了她如乱麻的婚姻。   丽君狠心地撇下了这个家,还有刚满月的女儿。   她临走前对任颂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我一直觉得你比任思礼有能力、有抱负,是我眼瞎。和任思礼比起来,你可差太远了!”   任思凡回忆着丽君的话,凝视着手中的《作家文摘》,痛苦地自言自语道:“是啊!你可差太远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