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都会为心之所向驻足等待,唯有时间永远不会。 一晃23年过去,阳城曾经的老建筑群被光鲜夺目、高耸如云的“水泥森林”所取代;阳城曾经的柏油路越修越宽,一座座高架桥耀武扬威地盘踞其间;阳城曾经的小公园依然保留着休闲的功能,只是摇身一变成了“新商圈”。 阳城变了,阳城人也变了。 凌晨1点,阳城第三医院的急诊走廊里,一位老人躺在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,虚弱地抬起瘦骨嶙峋的手,直指大门的方向,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。 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见老人嘟囔个没完,不耐烦地用手压了压鼻梁的口罩,俯下身大声呵斥道:“病好了再回家!” 儿子的训斥让老人的手迅速落下。他满眼绝望地看着大门,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悄悄地流了下来。 缴费处的窗口旁,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一手抓着头发,一手举着手机静静地听着。突然,他摘下口罩,对着电话咆哮道:“我再说最后一次!那破稿子老子今天出不了!谁爱写谁写!我妈现在在医院抢救!你给我听清楚,从现在起老子不干了!” 嘈杂的急诊大厅,因为他的怒骂瞬间安静下来。陌生人侧目、驻足,把他最后的尊严撕了下来。他顺着墙蜷缩在角落,捂着脸大哭起来。 再次响起的恼人噪声和陌生人的冷漠,成了他唯一能拥有的遮羞布。 手举缴费单的人们在注射室外排起了“长龙”。满头白发的中年女人拎着一塑料袋注射液,吃力地从队尾挤到了队首的护士旁。 她将单子递给护士,焦急地问:“麻烦您给看看,我们还有多久能排到?” 年轻的护士瞥了眼手上的单子,“注射室就这么一亩三分地,没看大家都排着呢么?” 中年女人连忙解释道:“我们自己有轮椅,可以坐外面输液。” “有轮椅有什么用?架子就这几个。再说现在护士就这么几个,我们都在连轴转呢!” 周围的人纷纷朝中年女人投来鄙夷的目光,臊得她满脸通红。她硬着头皮乞求道:“我爸八十多了,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,您能不能帮帮忙。” 护士刚要开口,中年女人身后的大妈先急了:“你看这满屋子人谁岁数小?!大家都在这排队,怎么就你特殊!” “我在和护士说话,和你有什么关系!”中年女人像在撒气似的,厉声回嘴道。 “刚才挤来挤去的没说你就完了!大家给评评理,这排队加塞的倒还挺理直气壮的了!” “就是的!” “就你特殊!” “谁不着急啊!就她急!” “我这下午来排队的,我都没急呢!” 大妈的这一句“大家给评评理”,迅速引发群众此起彼伏的讨伐声。就在场面一度失控的时候,人群外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句:“让让!让让!”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推着一辆平车穿过拥挤的人群,车上那个黑色的裹尸胶袋吸引到了所有人目光。 “这是又走一个?” “我8点多到这的,这么几个小时,都看见4个。” “哎……” 女孩看着那辆平车从自己的身边经过,不由得觉得身体一紧。这是她有生以来,离死亡最近的一次。她迅速加快了脚步,朝电梯间走去。 电梯间的角落里,任颂正虚弱地窝在轮椅里,双眼紧闭,艰难地呼吸着。 “爷爷,现在好点吗?” 一听是孙女的声音,任颂立刻强睁开眼,努力挤出微笑说道:“念,爷爷没事。要我说,根本不用来。” “您别固执!”任念蹲下身子,轻轻地将爷爷身上的毛毯向上拉了拉,“想喝水吗?我带了温水。” 任颂摆了摆手,“这大晚上的,明天耽误你上学。” “爷爷,我都大四了。早就没什么课了,再说这不马上就要放寒假了么。” “实习找的怎么样了?”任颂说完,突然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。 任念连忙将保温壶打开,倒了一小杯水送到了爷爷的嘴边。 喝完水,歇了口气,任颂又说了起来,“都怪爷爷。我要是现在还是厂长,就不用你天天看人脸色,到处求人找工作了。” “谁跟您说我到处求人了。”任念撒谎道:“爷爷,我就是故意没告诉我爸。反正他一天天的什么都关心,实习我其实早就找好了。” “什么单位呀?” 正在这时,任思凡垂头丧气地朝爷孙俩走了过来。 任念连忙站起身问道:“爸,叔叔怎么说?” 任思凡看了眼轮椅里孱弱的父亲,强装镇定地说:“一会你先带着爷爷去打点滴。费用我都交好了。” “不是说好了住院吗?” 任思凡帮任颂松了松脸上的口罩,问道:“爸,这样舒服点吗?脸都勒出印子了。” “没事!”任颂看出了儿子的为难,“我真没事。要我说点滴也不用。回家睡一觉就好了。” 任思凡转过身,抹了抹眼睛。任念走到父亲面前,担心地小声问道:“爸,到底怎么了?” “现在医院床位太紧张。全市的重症都在往这送。你叔也是担心爷爷被二次感染。” 任思凡说着,回想起刚刚和任思礼在医院楼梯间的情景,不禁攥起拳头: “给我这个什么意思?!”任思礼从白大褂里掏出一个信封,愤怒地扔在了地上。 “我知道你恨他!你不认他是你的事!他是我爸!咱们干脆都简单点,你是医生、他是病人,我是病人家属。”任思凡弯腰将地上的信封捡起来,没好气地说:“什么床位紧张。你们的规矩我懂,不就是钱没到位吗!任大医生!” 任思礼咬着牙,厌恶地看着任思凡,用最后理智尽量冷静地说:“急诊大厅现在是什么样子,你不可能没看见!你不是也问遍了所有的医院后,才来到三院找我的吗?!我已经一周没睡过一个整觉了,现在没有精力跟你在这掰扯这些!我说的那个方案,就是对他最佳的治疗方案。听不听随你!” 任思凡见任思礼转身要走,狗急了跳墙似的说道:“你是不是嫌钱少?” “你跟我谈钱?你有什么资格我跟谈钱!”任思礼愤怒地指着任思凡说着,“你第一次来找我,我给你的那个药要是早给他吃了,他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?你不是有骨气么?顺着窗户就扔了,扬言要自己买吗?那我问你买了吗?给他吃了吗?” “我……” “买不起对吧?黑市上,这么小小的一粒已经炒到1万2了对吗!我告诉你,你现在就是跪下来求我,我也弄不来了!现在如果有病人想吃那个药,得院长亲自签批!你!算个什么东西!” “爸!爸!你想什么呢?” 女儿的声音把任颂拉回了现实,他从兜里掏出单据交到了任念的手里,“带爷爷打点滴先。去3楼,不用去急诊。” “嗯!那你呢?” “我去给爷爷买个药。这医院里没有,得去外面买。” “都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买?” “别管了!爸爸有的是办法。”任思凡说完刚要走,又回头看了眼轮椅里的父亲,对任念说道:“一定照顾好爷爷!” 任念点了点头,“放心吧。” 任思凡突然又对任颂喊了一声:“爸!” 任颂吃力地抬起手,朝儿子轻轻晃了晃,笑着说:“踏实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