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72章 再见2000年

　　时间是在什么时候流逝的？人们的不经意间。 　　不经意间，离别的日子悄无声息地到来了。出发前一天，王桂英带着任思凡和任思礼回到了父母家。 　　刚一进门，陈姐一如既往地来到门口迎接，只是这一次，她的脸上除了笑容以外，又多了一丝悲伤。 　　王桂英轻浮了一下她的肩膀，温柔地问道：“我爸妈呢？” 　　“你爸爸今天一起来就把自己关进厨房了。”陈姐说着，目光转向任思礼，“你妈妈饭做到一半，突然说小的最喜欢吃的就是红烧肉，又觉得下午我化的那块五花不好，又去超市看看了。” 　　“这么晚了，超市里还能有什么。” 　　母亲的反常举动，让王桂英的感到格外难过。尽管她嘴上在抱怨，心里却充满了自责。 　　陈姐叹了口气，劝慰道：“由着她吧……” 　　王桂英点了点头，对两个孩子说道：“姥姥很快就回来，你们在客厅要不看电视，要不回房间？” 　　“我回房间了。”任思凡冷冷地说道。 　　自打王桂英带着任思礼搬出去后，任思凡每次见到母亲都是一副冷脸。无论是跟着任颂还是留在国内，本都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。而当父母真的如他所“愿”分开了，他却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，甚至开始憎恨起王桂英。 　　见哥哥头也不回的走，任思礼一想到如果留下来，有可能会单独和姥姥相处，于是也跟在哥哥的后面进了屋。 　　两个孩子走后，陈姐噙着眼泪说道：“东西都收拾好了吗？你打小就不喜欢收拾东西。今天吃完饭，我跟你回去，帮你再整理整理。你这一走，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？” 　　“只要那边安顿好。过年过节的我还都会回来的。”王桂英抱了抱陈姐，替她把眼角的泪水擦干，“我先去看看我爸。” 　　“快去！快去！” 　　王桂英站在父亲的书房外，轻敲了两下门，里面随即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回应。当她推开门走进去，看到父亲苍老的面庞时，心如刀绞般疼了起来。 　　此刻，她呆呆地站在父亲的书桌前，纵使有千言万语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 　　“傻孩子，在那站着干什么！”王锦年笑着说道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。 　　这简单的一个动作，让王桂英突然注意到父亲的手上，竟然长出了一块块白斑。她盯着父亲的手问道：“爸！你手上那是什么！” 　　“没什么。”王锦年下意识的拉了拉毛衣的袖子，“这不是打你爷爷那，就有白癜风的毛病吗。我这一上岁数就也开始有了。老年病，很正常的。” 　　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 　　王锦年敷衍道：“很久之前就有了。” 　　事实上，他手上的白癜风是自从得知女儿准备离婚、出国后才有的。打那以后的很多个夜晚，他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半宿，拿着女儿小时候的照片，默默地流眼泪。 　　“去医院看了吗？” 　　“看它干嘛！又不耽误吃，不耽误喝的。”王锦年不愿意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话题上，“明天一大早的飞机吗？东西都收拾好了？” 　　王桂英点了点头，她的目光仍无法从父亲的手背上离开。 　　王锦年站起身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凋零的景象，突然回忆起过去：“你大学毕业那会就想出国，我当时坚决不同意，还记得当时爸爸是怎么吓唬你的吗？” 　　“记得！你说如果我在外面生病了，可没有你们和陈姐照顾我，想喝口水都不会有人帮我倒的。” 　　“这话现在吓唬不住我的女儿喽。”王锦年叹了口气，看着王桂英笑着说道：“我的女儿如今长大了！” 　　当我们面对深爱着的伴侣时，总是能够巧舌如簧地吐露出思念与爱慕。但当我们面对着深爱着自己的父母时，却变成了愚蠢的哑巴。 　　王桂英很想告诉父亲，当年她没有出国并不是被他的话给吓住了，而是她不愿意离开他。即便是如今，她已经铁了心要走，她也仍然放不下他…… 　　这些话在王桂英的心里快速排列组合着，当她张开嘴的那一刻，只浓缩成了一个吞吞吐吐的“我……” 　　知女莫如父。王锦年安慰道：“爸爸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 　　“爸，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好。包括在和任颂的这件事上，你能提出那样的条件，看似是在想着他，也是在给我留退路。”王桂英想到那天在父亲面前发疯似的吼叫，气得父亲脸色惨白，一度住进了急诊，流着眼泪自责道：“爸，对不起。” 　　“不哭。都过去了。” 　　“嗯！”王桂英听话地将眼泪擦干。 　　王锦年望着电脑边的相框，照片里5岁的王桂英正冲自己天真地笑着，“爸爸只想让你知道，在这个世界上，没有什么能比我的女儿更重要！” 　　他的眼睛突然泛起了泪光，“以前，我总是教育你，人永远都不能被情绪牵着鼻子走。快乐的时候就做快乐的事，冷静的时候就做想做的工作。却忘了教你悲伤的时候该怎么办。” 　　王锦年的声音有些哽咽，他停顿了几秒，继续说道：“任何一个做父母的都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子女受伤。我以为只要自己悉心地保护好你就够了。因为我的女儿这么善良，就像个天使般的来到这个世界上，怎么会有人忍心伤害他呢。可是，爸爸错了……” 　　王桂英站起身走到父亲身旁，紧紧地抱着他哭着说：“爸！我错了！” 　　“你记住：以后不论发生什么，就算天要塌下来，还有爸爸给你顶着。只要我女儿能无忧无虑的，让我做什么都愿意！” 　　客厅里的这张长方形餐桌前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多人落坐了。当初换这张桌子时，杨春华是极力反对的，王锦年却幻想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景象，意志坚决地把它买回了家。 　　此时只差一人，王锦年心里的期待就圆满了。 　　但人生往往就是这样，正是因为有太多的不圆满，圆满才会显得格外珍贵。 　　当最后一道汤被陈姐端上餐桌，玄关处突然响起了几下敲门声。陈姐看着大门的方向，嘴里嘀咕道：“这么晚了，谁啊？” 　　王锦年说：“陈姐，快去开门！是我请的客人。” 　　“爸，你请了谁啊？” 　　王锦年笑而不语，他将一只手放在了杨春华的手上，使劲攥了一下，笑着说道：“老伴，今天一定要给我个面子！” 　　这一举动，让杨春华立刻明白了“来者”究竟是谁。她看了女儿一眼，冲王锦年点了点头。 　　陈姐打开门，惊讶地愣在了原地。 　　“陈姐，好久不见。”任颂的表情有些尴尬。 　　“是我爸！”听到任颂声音的任思凡瞬间站起身，向门外冲去，“爸！你怎么来了？” 　　“先帮爸把酒接过去。”任颂说完，将手里的两瓶茅台递到了儿子手里。随后，又对身后的司机示意了一下。 　　陈姐见状，连忙上前一步，从司机手里接过两个沉甸甸的大黑袋子，“给我就行了。” 　　“里面是刚刚从青岛送到的鲍鱼和海蟹。还有我妈……”任颂停顿了一下，“喜欢的海肠。” 　　陈姐瞬间明白了王锦年的用意，她压低了声音悄声说：“姑爷，赶紧进屋吧！” 　　当任颂走到王桂英的面前时，这对曾经的夫妻尽管相视无言，但眼神中已经不再有任何的哀怨与悔恨。 　　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王桂英的眼角流了下来，她转过身看着父亲，哽咽地说：“爸，你这是……” 　　“爸爸希望你离开的时候，心里不带半点遗憾和怨恨。不止你，还有我两个可爱的外孙。因为有了他们，不论你们走到哪里，都始终是一家人。”王锦年看向一旁的任颂，笑着问道：“任颂，你说爸爸说得对吗？” 　　“爸！” 　　任颂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，因为这个字所给过他的记忆都是冰冷的。但这一次，他却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个字的力量与温暖。 　　“陈姐，赶紧去添一副碗筷。”杨春华噙着泪说道，“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吃个团圆饭。” 　　王锦年拉起老伴的手，像个打赌赢了的孩子般说道：“美丽的杨女士，当着孩子们的面，我现在必须问你个问题，当初买这个桌子对不对？！” 　　“哪年的老黄历了，你还记得！”杨春华瞬间破涕为笑。 　　那一晚，这顿团圆饭吃了很久，久到餐桌上的所有人足以对所有的伤痛释怀。 　　很多年后，当任颂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，回想起自己的一生，他多么希望能够再次回到2000年的尾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