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71章 要得越多越痛苦

　　周一一早的办事大厅格外冷清，门口处负责取号的工作人员正百无聊赖地熬着时光。见王桂英和任颂满脸阴沉的一前一后向自己走来，他迅速站起身一本正经地问道：“两位办什么业务？” 　　王桂英本想大大方方地说出“离婚”二字，就像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每对任颂以及父母提及时那样的理直气壮。此刻，当她要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这两个字时，她却莫名其妙地瞬间丧失了所有勇气和底气。 　　任颂见她犹犹豫豫不出声，于是主动向前上了一步，礼貌地小声应道：“离婚。” 　　工作人员在取号机上轻点了几下，随即并将一张小小的取号单递到了任颂的手里。 　　任颂看着上面的号码刚想询问前面还有几位，工作人员贴心地提示道：“屋里的办完后，下一个就是你们。可以先在左手边的座位等会。” 　　两人刚一坐下，那个“没有眼力见”的女孩就拉着自己的未婚夫喜气洋洋地出现在门口处。当她看到任颂和王桂英时，还冲他俩兴奋地摆了摆手。 　　女孩从工作人员手里取完号，正要拽着未婚夫朝他俩走去的时候，工作人员再一次贴心地提示道：“办结婚证是右手边，我后面是办离婚的。” 　　笑容瞬间在女孩的脸上凝固了，她难为情地看了看任颂和王桂英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未婚夫。这一次，换成男孩拉起了女孩的手，向大厅右侧的座椅走去。 　　当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后，略显空荡的办事大厅又恢复了刚刚的宁静。 　　想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交谈了，任颂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和情绪，温柔地问道：“去那边的东西，都准备好了吗？” 　　“嗯！” 　　“还好那边有熟人，能照应一下。不过……以后有任何事，如果需要我帮忙的，你可以随时跟我说。” 　　“你是担心什么吗？” 　　“我？”任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王桂英问这话的真实用意，于是疑惑地追问道：“我有什么可担心的？” 　　王桂英苦笑了一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说道：“结婚这么多年，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很好的丈夫。即便是发生了那件事，我很生气、甚至感到羞辱，我却并不恨你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 　　任颂下意识地想说“因为你也有隐瞒我的事，是你有错在先”，但男人的自尊心却提醒着他要保持理智。 　　他想了想，尴尬地笑了一下，说出了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可笑的一句话“是因为比起我爱你，你更爱我吧。” 　　世上的男人大概皆是如此。为了可怜的面子，他们不惜付诸一切、自讨苦吃。为了可怕的自尊，即便是已经站在了真相的面前，也能深信不疑地告诉自己：眼前的是假的，只有你愿意相信的才是真实存在的。 　　王桂英扭过头看着任颂自欺欺人的模样，轻轻地摇了摇头，“这和爱没有关系。” 　　“那为什么？” 　　“你还记得我出车祸那次吗？就是陆斌把我撞了的那次。” 　　“记得。” 　　“那次不是意外，不是因为雨太大陆斌没有看清，而是我看到他的车后故意冲上去的！” 　　任颂侧过身，满脸惊讶地问道：“为什么！” 　　“因为我想听你说一次真话！我早就隐约感觉到你什么都知道了。当初，倘若我告诉你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想和你有个孩子。你一定不仅不会相信，还会认为我是个虚伪的人。”王桂英的声音流露着难以掩饰的难过，“想和自己的丈夫有孩子，却和别的男人上床。这逻辑放在谁眼中都会觉得荒唐。但我就是这么想的。直到有一天，我发现我既不能再骗你了，也不能再骗我自己了，所以才想到了那样一个办法……” 　　“这和你想听我真话有什么关系！”任颂恶狠狠地说道。 　　“是够愚蠢的！”王桂英听出了任颂的画外音，“我是你老婆，不是围在身边等着你发薪水的员工。你什么都知道，却什么都不说。我们每天睡在一张床上，却各怀心事地离彼此越来越远。你就像是在看戏一样每天俯视着我，眼睁睁地看着我想尽各种方法掩饰自己的谎言和痛苦，这难道就是你爱我的方式吗？” 　　“那我问你，你觉得我是为什么不说？” 　　“你说什么理由都可以！就是不要说是因为爱我！” 　　任颂无语道：“既然你不相信，我也没办法。就是因为我爱你！那难道我不爱你吗？我那么拼死拼活、冒着风险挣钱，到底为了什么！难道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孩子吗？” 　　“又是钱！”王桂英眼中噙着泪水，竭力控制着自己快要爆发的情绪，“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明白！如果有天你出事了，我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！” 　　话音刚落，王桂英就后悔了。她在心里不禁狠狠地责备起自己：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，为什么还要说这些。 　　任颂不再言语，他缓缓地低下头，看着两脚之间的地面，一滴眼泪滴在了白色的地砖上，瞬间消失不见了。 　　两人的对话在这里戛然而止。 　　过了一会，终于轮到他们。王桂英整理了下情绪，站起身向左手的办公室里走去。直到她在工作人员的办公桌前坐下，任颂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。 　　工作人员将一张清单放在两人面前，“看下上面的东西，都带齐了么？却一样都不行。” 　　“都带齐了。”王桂英说着，从包里将出门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的材料递到了工作人员的面前。 　　工作人员一一检查着手里的材料，同时问道：“你们协议离婚，财产、孩子都协商好了吧？” 　　王桂英答道：“协商好了！” 　　见任颂从进门后就拉着一张长脸，步伐一言，工作人员提高了些声音问道：“男方呢？” 　　任颂不情愿地点了点头。 　　“麻烦您把您的材料也提供一下。” 　　“好！”任颂说着，仿佛丢了魂般机械地重复着王桂英刚刚的动作。 　　不一会工夫，工作人员将离婚证递到了两人的手里。 　　任颂拿着离婚证，难以置信地问道：“就这样？” 　　“那您还想怎么样？” 　　“就这么简单！这么敷衍！” 　　工作人员以为任颂气不顺，故意拿自己当撒气桶，于是不客气地回应道：“您又不是结婚。怎么？您的意思是我们还得给您举办个仪式不行？” 　　“你怎么说话呢！”任颂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。 　　“怎么着？还想打人？你离婚倒霉气不顺该去哪儿撒去哪儿撒！我们这是民政局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！”说完，工作人员冲门外大喊起来，“保安！保安跑哪去了！” 　　王桂英见状，连忙对工作人员说了声“抱歉”。随后，侧身拉起任颂的手，温柔地安抚道：“行了！行了！咱们走吧！” 　　一出办事大厅，王桂英的手瞬间松开了。任颂那只被她牵过的手，孤单单地悬在半空中，瞬间丧失了所有温度。 　　王桂英故意向前走了两步，背对着任颂难过地说道：“我们就到这吧。” 　　任颂突然问道：“我们以后就再也不联系了么？” 　　王桂英不想和任颂的最后，只有难过和悔恨的记忆，于是转过身半开玩笑地说：“怎么可能。我的孩子还在你那，你的孩子还在我这。” 　　“他们两个永远是我和你的孩子。” 　　王桂英点了点头。 　　“桂英，你还愿意最后再相信我一次吗？” 　　“嗯！” 　　“我以后不会再结婚了，我任颂这辈子只有一个老婆，就是你王桂英！” 　　王桂英难过地看着任颂，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。她不敢再多看一眼，于是快速转过身去。 　　这一刻，王桂英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婚姻为什么会以悲剧收尾。她痛苦地说道：“从始至终，都不是你不好。而是我要的太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