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68章 出了褶的日子

  陈莎莎的死仿佛一阵风吹过,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就消失了。   从事发当天到现在,王桂英和任颂默契地回避着这个话题。就连陈莎莎跳楼那天曾主动约过自己的事,王桂英至今也没有向任颂提及只言片语。   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后,王桂英如此隐忍、沉得住气,既不是为了要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的家,也不是为了维持表面的和平和自己的体面,而是在为离婚争取时间。   过去的一周时间里,每当送走任颂和孩子们后,王桂英就会快速收拾好自己,急匆匆地家门。随后奔波于律师事务所、留学机构、金融中介、黑市,以及那间装满了现金、字画、古玩、金条的平房。   当王桂英看着最后一笔钱成功转入她的海外账户后,她近乎绝望地叹了口气,告诉自己:这一天终于可以到来了。   正午的阳光洒满客厅的每一个角落,闷热的空气从纱窗的缝隙争先恐后地钻进来,使整个房间热得像个蒸笼。   王桂英站在客厅中央,脑中闪现着第一次和任颂看房时的情景,整个身体感到了异常的冰凉。过了一会,她拿起电话,拨通了父母家的号码。电话刚一接通,另一头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。   “喂,哪位?”   “妈!是我。您今天能不能晚上帮我去接下思礼。我和思凡已经说完了,他放学直接自己回你那。”   话筒另一端传来一阵沉默。   “你俩又怎么了?”   “没怎么。我今天想要和他谈谈。”   “谈什么?”   王桂英咬了咬牙,坚决地说:“离婚!”   “那个女人不都死了么!你还折腾什么?离婚……”   “妈!”王桂英打断道:“这件事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。我不想成为下一个陈莎莎。”   “你说这是什么胡话!”   “那个女人是有问题。但苍蝇不叮无缝蛋,倘若不是任颂自己有意,谁又能强迫得了他!今天是陈莎莎,明天还有王莎莎。”   “你现在倒是清醒得很了,当初是谁非要嫁给他?!”   “如果回到过去!我还是会做和当时一样的选择!妈!既然当初您管不了我,以后的路就也让我自己走吧。我不会再给您添更多麻烦了,我已经想好了,等一切处理完后,我就带着两个孩子出国。”   “你说什么?你一个人,带着两个孩子出国!”   “这些天我一直在忙这个事,房子也已经托我在英国的同学找好了。我想要重新开始!”   女儿的语气是那样的决绝,堵住了杨春华所有想说的话。她叹息了一声,无力地说了句:“你定吧。”   “妈……”   “只要你想好了就行!让自己开心最重要。”   杨春华说完,便将电话挂断。   有些时候,一个人的心灰意冷总是伴随着置于死地而后生的觉醒。   王桂英举着话筒,在沙发上呆坐了许久。倘若放在过去,她一定会再把电话回拨过去,好好和母亲耐心地解释一番。但这一次,她决心不能受到任何的干扰。   时间,在王桂英沉默地等待中,一分一秒的流逝。直到外面的天色逐渐地暗了下来,她才从沙发上站起身将客厅的灯打开。   橘黄色的灯光刚把房间点亮,任颂回来了。   任颂警觉地注意到家里的异样,他冲站在客厅中央的王桂英说道:“孩子们呢?还没回来?”   王桂英并不着急回答他,在沙发上坐下后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回我爸妈家了。”   “你怎么了?”任颂脱下外衣后,小心翼翼地靠近王桂英,“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么?”   王桂英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和一根笔,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,冷静地说道:“把这个签了!”   当任颂看到“离婚协议”四个字时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!”   “不识字?还是读不懂?”   “离婚?!你要跟我离婚?”   “是!”   “又犯什么病!我不都向你保证过了!难道我这些天的表现,你都没看见么?”   “你的表现?你是说在家里的表现,还是在火葬场的表现?”   “你跟踪我?!”   “若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!”王桂英冷下笑了一下,“任颂你别不承认,那天我站在你身后的不远处,看着你在雨里哭泣的样子。估计连你爸当初死的时候,你都没哭得这样伤心吧!”   任颂愤怒地说道:“你少提我爸!”   王桂英知道自己的话触碰到了任颂的雷区,她在心里默默地提醒自己:今天的谈判是为了离婚。不要再纠缠过去。她缓了缓,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:“咱们好聚好散吧。”   “好聚好散?凭什么?为什么要散!我就知道,你还是因为陈莎莎的事过不去对不对?现在人都死,你还要我怎样?”   “没有要你怎样!既然你想要自由,我就给你彻底的自由!”   “王桂英!”任颂站起身指着她说道:“你别一天到晚身在福中不知福了!这么多年,是我一个人辛辛苦苦地在外面挣钱养家。我不是说你在家做全职就轻松,但是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,到底是我不让你出去工作,还是你自己害怕回到职场!”   “我身在福中不知福!你说的真好听!话说回来,你给我的福气还真是不小呢!在你看来,亲手把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养大,还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,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福气?”   “你们见过面?”任颂在脑中快速思索着,迅速反应道:“难道是她跳楼的那天?”   “这重要吗?”   “不重要……也重要。”任颂稍微缓和些语气,像平常给员工做思想工作似的说道:“也许我说这话你会觉得我虚伪。但下面我说的都是我最真实的想法。我一直都想再要一个孩子,你是知道的。那些年,你喝了那么多药,但是一点起色也没有。从某种程度上讲,我只不过是借了一个肚子,在不伤害你身体的情况下,还了了我的一个心愿。至于后来我不说,我完全是为了这个家。我不想离开你,也不想伤害你。这种事情,放在一百个男人身上,都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。”   王桂英苦笑了一下,“我不得不说,你果然天生是当领导的料。能把这么无耻的话说得这么大言不惭,也就你了吧!”   男人的天真就在于,他们总觉得每一个女人都是简单的,能被他们随时玩弄于股掌之间。即便是感情出现裂缝,只要稍微给点时间和耐心,有了褶的日子也会被自动给熨平。   任颂轻蔑地敷衍道:“火也撒了。既然今天孩子不在,你也不要做饭了。咱们出去……”   “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?你把字签了!”王桂英干脆地拿起《离婚协议》,递到任颂的眼前,“关于财产和孩子,这上面已经写的很清楚了。你自己看吧。”   任颂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起上面的条款,当看到财产分割的部分时,他近乎吼叫地说道:“你做梦!难道我们所有的财产就这套房子吗!”   “我不知道除了这套房子,我们还有什么!”   “好啊!我总算明白了,发生了那么大的事,以你的性格怎么可能只字不提?原来是在争取时间,在准备你的离婚大计啊!我告诉你!你休想!那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!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换回来的!是我的!”   任颂说完,狠狠地将手上的文件扔到了她的身上。   王桂英理了理被纸页打乱的头发,淡定地说:“另外,两个孩子全部归我。我就是不仅要你身无分文,还要让你骨肉分离!”   任颂一把揪起王桂英的衣领,恶狠狠地说:“你信不信我!”   “你说啊!怎样?杀了我吗?你以为我怕吗?”   任颂突然松开手,一把将王桂英摔在了地上。他痛苦地跌坐在一旁,喃喃自语道:“我们不是都说好了么,送思凡出去,等到司礼大了,我们三个再一起离开这里。为什么会这样?”   王桂英的眼角不经意间流下了一行眼泪。这行泪不为任何人而流,而是为她自己。   这段婚姻走到现在,她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就走到了这里。最可怕的是,就像她在电话里和母亲说的那样,即便是重新再来一遍,她还是会做和当初一样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