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59章 炒藕片

  笼罩了阳城一天的暑热,随着日头的渐渐西落,终于消散了些。   任思礼和孙捷一人举着一根冰棍,不慌不忙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闲聊着。他们尽可能地走走停停,好让这段路变得长一些、走得久一点。   “最近怎么都没看到你们班主任?”   “说是请假了。”   “生病了?”   “听说她要结婚了。”   “我去!”孙捷有模有样地学着陈莎莎平常看人的样子,唱起了动画片《黑猫警长》里那句经典的:“眼睛瞪得像铜铃!”   “哈哈哈!你学的太像了!”任思礼被逗得前仰后合。   这世间最能刺穿假象的除了阳光,想必就是孩子的眼睛了。   孙捷回忆着陈莎莎那张经过雕琢的脸说:“真不敢想象,娶她的那个人晚上怎么睡觉。要是换了我,一想到边上躺着一个大铜铃,就算睡着了都能给吓醒。”   任思礼赞同道:“你说她都长成那样了,为什么还会有人喜欢她?”   “喜欢她的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!”   听好朋友这么一说,任思礼瞬间想到了父亲。他不自觉地停住脚步,皱起了眉头问道:“为什么?”   孙捷把他脸上的愠怒,错误地解读成了他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,一板一眼地分析说:“我妈常说:人以类聚、物以群分。陈莎莎那种女的,要是不在学校工作,那一定是上夜班的。什么人会去找上夜班的?我爸说,都是那些贪官污吏、黑心老板。”   任思礼越听越生气,大声说道:“不许你这么说我爸爸!”   孙捷被任思礼突然爆发的这股气弄得一头雾水,“这跟你爸爸有什么关系?我哪句话说你爸爸了?”   任思礼喘着粗气,“你刚才说贪官污吏!”   “我说是那些去找陈莎莎的,你爸爸又……”孙捷直到这一刻,才反应过来任思礼为什么会这样生气。   见任思礼仍旧皱着眉头、喘着粗气,孙捷抱歉地说道:“对不起啊……”   冷静了一些后,任思礼低着头,喃喃地说:“你道歉干嘛,跟你又没关系。”   “怪不得……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。”   从六年前第一次认识到现在,六年的友谊让孙捷自诩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任思礼。他看着任思礼难过的模样,突然问道:“这么说,上次书店事,其实也是因为这个?”   任思礼点了点头。   “那你是看到了什么,还是听谁说的?如果是听谁说的,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。你知道吗,大人的嘴向来喜欢胡说八道、说瞎话!有时候,他们上一秒说过的话,下一秒就能忘了!”   “没有谁说,是我自己看见了。”   孙捷不知道该说什么,手上的冰棍正在融化,黏腻的液体滴落在他的手上,让他不禁泛起一阵恶心。   “恶心!”任思礼咒骂道。   过了一会,孙捷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阿姨……知道吗?”   “不知道。除了你,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你觉得,我该不该告诉我妈妈?”   孙捷想了想,“如果换作是我,我肯定不会说的。”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这种事说了。肯定是要吵架的,说不好还有可能离婚。难道你希望他俩离婚吗?”孙捷看了眼任思礼,见他的表情相对平静,于是接着说道:“况且,大人的事情。我们还是少管。管也管不明白。就像我爸妈似的,他们一天到晚的吵架。我妈去我姥姥家住了,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。”   “啊?为什么?”   “还不是因为我爸一忙起来什么都管。上次咱们开完家长会,我妈想跟他说说我上初中的事情,结果我爸就像平常那样说了句你定。我妈就跟疯了似的和他吵了起来。然后,她就走了。这些天,我妈不回来,我爸忙也管不了我。”   任思礼原本觉得自己是最倒霉的那个,如此听来,和孙捷相比,瞬间没有了自怨自艾的底气。  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,暗了下来。   两个小人背着沉甸甸的书包,默默地向家的方向走去。临分别时,两个人尽管相视无言,却谁都不愿意干脆地说声“再见”,然后转身离开。   “你俩杵在这干嘛呢?”   “哥?”任思礼一转身,只见任思凡正扶着自行车站在他俩的身后。   孙捷一见任思凡,对任思礼小声说了句“明天早上见”,随后小跑着离开了。   时间,总是的对健忘的人充满善意,却对记性好的人过于残酷。   任思凡看着孙捷的背影,笑着对任思礼说:“你这个朋友哪儿都好,就是太爱记仇。”   “才没有!”任思礼知道哥哥指的是什么,但他并不赞同哥哥的观点。站在他的立场,孙捷是在给自己撑腰。   “行行行!还不能说了。孙捷全世界最好啦!”任思凡哄道,“上车!哥带你一段。”   “不用!”任思礼干脆地拒绝,遂自顾自地向前走去。   任思凡无奈地看了眼任思礼,嘀咕道:“人不大,脾气不小!”   家里,王桂英正在厨房里准备着晚餐。   两个孩子一进门,见母亲病刚好就又开始忙起了家务,而父亲却不见踪影,脸色不禁暗了下来。   任思礼背着书包,站在厨房外,问妈妈:“我爸呢?晚上不是他做饭吗?”   王桂英笑了笑,“你爸说话什么时候有谱过?等你哥哥回来,我们就开饭。”   “我哥回来了。”   “好。”王桂英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,“你去把书包放下、洗手。还有一个菜。”   此时的任思凡,已经坐在书桌前复习起功课来。尽管他也因父亲“说一套、做一套”而生气,但他懒得在母亲面前表达任何情绪。   事实证证明,不论他表达什么、怎么表达,都定会惹来母亲没完没了的输出,最后总要引火上身。有了前车之鉴,任思凡开始装作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,这是他如今在这个家里的生存之道。   王桂英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后,任颂回来了。   “说了等我回来,你怎么又做上了?”任颂边换着衣服边说道。   王桂英发现,果然不出母亲所料,任颂从一进门开始,尽管说话的时候手上还在忙着其他的动作,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自己。于是笑着调侃道:“等你回来再做,我们娘仨不得饿晕了?”   说完,她走到孩子们的房间门口:“先别写了。你爸回来了,咱们开饭。”   饭桌上,任颂今天的话特别多,总是努力找着话题。而王桂英,也尽可能地配合着任颂的表演。两个孩子则静静吃着自己碗里的饭,毫无兴趣观赏父母自以为是的演技。   “你们猜,你妈妈这道最拿手的炒藕片,是谁教给她的吗?”   “谁教的?”任思凡略带敷衍地应道。   “我啊!没想到吧?我从小就吃这道菜。”任颂夹起一片藕,“这菜好吃的关键是,藕片切的一定要薄。油热了后放上花椒,炒香。然后放入藕片,炒得有些焦脆了,淋上酱油,翻炒几下,出锅。其实,越简单的才是越美味的。有阵子,我几乎天天吃。”   任思礼问道:“天天吃不腻吗?”   “当然不!多吃藕好!”   “有什么好?”任思凡问道。   王桂英接过话茬,笑着说道:“藕吃多了心眼多。对不对?”   “啊?”任颂被王桂英的突然一问,弄得有些手足无措。   “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呀,怎么?你忘了?”   任思凡饶有兴致地追问道:“为什么藕吃多了心眼多啊?”   任思礼夹起一片,举到任思凡的面前,“哥哥!你看!这上面好多眼!”   “爸!是这个意思吗?”任思凡笑着问道。   任颂笑着点了点头,随即看向王桂英。   王桂英看着任思礼筷子上的那片藕,仿佛审视着自己人生中的千疮百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