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颂从早上到厂子后,就一刻都没有得闲。 先是陪厂长王涌接待了一个外省调研团,走马观花似的走完“流程”后,刚回到办公室坐下,又处理起了两份加急待签的合同。 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过字后,任颂将手里的笔向旁边一扔,皱着眉头用食指使劲摁着隐隐作痛的头皮。 站在任颂身旁的秘书李木子见状,刚要如往常那样伸手帮他揉揉,却被他抬起的手掌无情地拦住了。 “怎么了?”李木子没好气地说道。 “现在是上班时间!” “你跟我说实话,到底怎么了?你最近对我的态度特别冷淡。是出什么事了么?” 任颂不禁想起前几日在陈莎莎家的画面,他严肃地说:“最近风声紧,在厂子里最好还是注意点!” 李木子错意了任颂的话,反倒兴奋地问道:“这么说?都开始进入到考察流程了?” “什么考察流程?” “厂长啊!” 此刻在任颂的眼中,李木子对名利毫不掩饰的渴望,使她那张原本精致的面庞开始变得扭曲。他不愿再多说下去,疲惫地敷衍道:“如果没有别的事,就让我安静一会。” “好!”李木子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后,笑着说道:“有事随时喊我。” 李木子离开后,任颂的头越来越疼。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粒止疼药,吃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针刺般的疼痛终于得到了缓解。他刚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,办公桌左侧的最后一个抽屉里突然传出一阵剧烈的手机震动。 任颂谨慎地看了眼办公室门,李木子走的时候已经将它带上。随后,他立刻从兜里掏出钥匙,弯腰拧开抽屉上的锁,取出手机,连来电是谁都无需确认,便迅速按下了接听键。 “喂!任厂长。” 每一次听到这冰冷的声音,任颂的眼前都不禁会浮现出一张瘦骨嶙峋、布满皱纹的老脸。从在A城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,这么多年过去,任颂依旧对陈放的这位看门人,有着挥之不去的恐惧感。 “九叔。什么事?” “剩下50万吨钢,打算什么时候交?” 任颂犹豫了片刻,咬了咬牙说道:“最晚这个月底,可以先拉走30万吨。剩下的……” 九叔干脆地说道:“现在市场上,无论线材、板材还是普通钢、特种钢,一天一个价钱。任厂长,这个您肯定比我清楚。我们虽然身在A城,也清楚您厂子门口每天开车排队提货的盛况。但是,我希望您还是要清楚一点,陈老板毕竟只是个生意人。” 照九叔以往能省就省的说话风格,今天把话说到了这份上,任颂自然听出了背后的利害。他思量片刻后,回复道:“九叔,我明白了。剩下的20万吨我会想办法。月底一定交齐。” “最后再提醒你一句:要解决麻烦就趁早,晚了就是麻烦解决你了。” 这句话,就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任颂的要害。他像溺水的人揪住一颗稻草般,紧握着手机绝望地问道:“九叔,我该怎么办!” “问你自己,想要什么!”九叔说完,便将电话挂断。 任颂像丢了魂般,瘫坐在椅子上。过了一会,待自己冷静一些后,他将手机放回抽屉、锁好,如往常般直挺挺在办公桌前坐正。 他撕开刚刚李木子一并送来的快件,从里面的散落到桌面上的几张照片和一张借条,瞬间让他喜笑颜开。他言自语道地笑着感叹道:“天无绝人之路!” 将东西收好后,任颂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刚响了一声,电话便被迅速接通,“哥!东西还满意吗!” “满意!你小子可以!东西来的太及时了!” “哥!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 “随时!” “哥……我……” “还是想回厂子?” “嗯……还是……想。”谢山犹豫地说道,“但我又怕你生气。” “你决定了?娄教授那,我都给你打好招呼了,真的不考虑?” “我决定了。这些日子在外面,我发现我能看到地方不远,却有很多事等着我做。逃避永远治不了心病,充其量只能暂时缓解的疼痛。” “谢山,你长大了!” “哥!咱们阳城见。” 挂上电话,任颂感觉笼罩在自己头上的乌云瞬间全部散开。困扰他的问题,他也全部的找到了答案。剩下的,就是让事情一件接一件按照他的计划去发生、去发展。 他又一次想到了九叔刚刚说的话:“问你自己,想要什么!”他坚定地告诉自己:“我想要所有!” 任颂看了眼时间,在心里盘算了一会,拿起手边的笔记本、本,起身向厂长办公室走去。见办公室门打开着,任颂敷衍地敲了一下门,不由分说地自顾自地向里面的走去。 此时,王涌正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美国知名哲学家哈里·G·法兰克福的著作。一听是任颂,他连头也没抬,只是礼节性地说了句:“坐吧。” 任何一段关系从火热走向冷淡,都不可能是某一个人作用的结果。 任颂和王涌也是如此。当初,若不是王涌给机会,他任颂不可能有天成为“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”的副厂长;而当年,要不是任颂把从A城拿回来的单子“无私奉献”,他王涌这些年也不可能在厂里活得如此顺风顺水。 尽管这些事情他们不会忘,但明明亦师亦友的两人,最后还是走到了私下里形同陌路的地步。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?他们谁也说不清楚。 “找我什么事?” “这个月底,A城那边有批加急的货。希望您特批一下。” 一听是A城,王涌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。他翻了一页书,本想直接拒绝,却还是不情愿地问道:“要多少?” “50万吨。” 王涌放下手里书,用近乎训斥地口吻说道:“50万吨!咱们厂一年的年产才多少?还这个月底就要,你疯了吗?” 任颂平静地重复道:“50万吨,月底就要。” “任颂!既然你这个态度,我也就有话直说。当年,咱们厂确实是因为你从A城拉的那个单子,才度过了危机关头。但过去这么多年,我们对于陈放那,能开的绿灯都开,能满足的要求也都满足。凡事都讲个度!” “既然您打开天窗说亮话,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。当年您让我去A城,会见到陈放不也是在您的预期之中么?我不知道您和陈放之间有什么恩、什么怨?我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,A城国际贸易公司是阳城钢铁厂的大客户。从厂子长远的利益出发,月底前这50万吨的货要发给A城国际。” “到底是厂子的利益?还是你个人的利益?” 任颂笑着说道:“随您怎么想!如果有证据,我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!” “我要是不批呢?” “您不会的!” “哼!口气挺大!我看大家说的没错,你现在已经俨然以厂长自居了吧?”王涌看着任颂,“我告诉你,即便是我退休,这个位子也轮不上你!” 任颂站起身,整理了下身上的衣领,自信地说:“厂长,现在说这些还早。况且,您有时间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该怎么安全下庄。” 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 “字面意思!如果您不懂,我提醒您四个字:葡金娱乐。” 一听到“葡金娱乐”,王涌的脸瞬间惨白,他刹那间憋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任颂见状,挑衅地看着他,冷冷地说:“下午我让李秘书来找您签特批单。”说完,他一脸厌恶地离开了厂长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