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颂换好衣服后,满脸愁云地快走出卧室。刚从噩梦中成功逃离的他,此刻仍有些惊魂未定。
厨房里的王桂英听到客厅有响动,连忙将剥了一半的蒜放下,从锅里盛好一碗米粥,端了出来。
“吃早饭吧。”
任颂在餐桌前坐下,没好气地说:“你怎么没有叫我?”
“我叫了呀。可你就是不醒。再说今天是周末,这不是也想让你多睡会么?”
“咱不是说好了今天去爬山么!都这个点了!”任颂懊悔地自责着。
“你看看外面这个大阴天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雨。等下礼拜天气好了,咱们再去。那个山又跑不了。”王桂英安慰道,手里却不停闲地收拾着茶几上的报纸。
任颂瞥了眼孩子们的房间,小声问道:“他俩没有不高兴吧?”
“你不用这么小声!他俩不在!”王桂英直起腰,“一个去图书馆上自习去了。一个刚好点,就跟孙捷泡书店去了。”
“嗯。没生气就好!”任颂自言自语道,端起粥碗刚喝了一口,只觉得碗边传来一股怪味,皱着眉头问道:“什么味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怎么这碗边有股蒜味?”
王桂英恍然大悟,不以为然地笑着说道:“我刚才在厨房剥蒜呢。”
任颂对蒜的味道自小就深恶痛绝。刚结婚那会,他曾不止一次地建议“视蒜如命”的王桂英少吃蒜,最好连买都要不要买。
起初,王桂英还耐心地给他普及吃蒜的好处,甚至还从图书馆找来了有关印度医学发展的著作,作为佐证。后来,随着两人越来越熟悉,王桂英没有耐心讲了,任颂更没耐心听了。直到有一次,两人就因为一颗蒜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。
冷静过后,两个人也觉得为了一颗蒜闹得如此天翻地覆,简直就是笑话。但日子还得过,解决不了的矛盾也得解决,最终两人商议:只要任颂不在家,王桂英的蒜爱怎么吃就怎么吃。
自从商议达成后,王桂英反而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吃蒜了。但此时此刻,当任颂听到王桂英无以为然地说:“我刚才在厨房剥蒜呢”,火气突然不打一处来。
他放下粥碗,站起身,像孩子发脾气似的说:“我不吃了!”
王桂英摆出一副“爱吃不吃”的姿态,波澜不惊地收拾起餐桌上的残局。任颂则坐到茶几前,又将她刚刚收拾好的报纸展开,读了起来。
“看完收拾好!一会家里还来人!”
“谁?”
“莎莎。”
任颂放下报纸,严肃地问: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这不你睡的正香的时候,她来了个电话说是家访。我还心里犯嘀咕呢,这不你昨天刚开完家长会么?”
王桂英说着,目不转睛地盯着任颂。任颂不语,他将刚刚展开的报纸又重新叠好。一来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,二来可以暂时躲避开王桂英的眼睛。
愚蠢的女人咄咄逼人,聪明的女人留出三分。
“咱们中午就吃打卤面吧。两个孩子都不回来。”王桂英转移话题道。
“好!”
“你去院里的小卖部帮我买瓶酱油。我一会打卤用。”说完,王桂英向厨房走去。
“我这就去!”任颂一听这话,见机会来了,于是连忙起身拿上钱包,快步向大门走去。
王桂英站在厨房里,凝视着眼前那瓶刚开封的酱油,听着任颂在屋外发出的一连串响动。当家门被任颂关上的那一刻,她拿起那瓶酱油,打开头上方的橱柜门,将它藏了起来。
任颂径直走到小卖部门口,拿起公用电话,气愤地按下一连串数字,等待着被接听。
“喂!”
“是我!”任颂尽量压低了声音,责难道:“你到底想干嘛!”
“我没想干嘛!”
“我昨天是不是说的不够清楚!”
“你昨天为什么没来?我说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!”
任颂反问道:“我什么时候说了我会去?”
“电话里!”
“你不说这个我还忘了!我禁止你以后给我家打电话!如果再有一次,我们就立刻结束!”
“你是在威胁我吗?”
“随你怎么想!”
陈莎莎挂断了电话,任颂气愤地攥着话筒,一种想要咆哮的冲动在体内流窜。他的话还没说完,关键是最重要的话还没说!
他正要再把电话拨过去,警告她今天中午不要来。此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“你干嘛呢?”
任颂转身一看,是王桂英,慌张地搪塞道:“我突然……突然想起来昨天厂里不是来电话吗?让我去一趟,我说打个电话过去问问,解决了没有?”
“今天是星期六,厂子不放假吗?”
王桂英这一针见血的一问,让任颂更加慌乱了起来。终究王桂英是个要体面的人,她笑着看了眼任颂,从他身边走过,站在小卖部的门口,冲老板喊道:“给我来瓶酱油!”
回到家里,任颂如坐针毡般地在客厅的沙发上,拿着本书装样子。王桂英则又躲进了厨房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越是临近12点,任颂的心跳越剧烈。就在他紧张得不可自拔的时候,那扇黑棕色的大门上,最终还是响起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敲门声。
他仍旧看着眼前的书,装作没听见一样。
“有人在敲门,你没听到吗?”王桂英从厨房里出来,路过任颂的时候,不耐烦地甩了一句。
“谁呀?”
“姐!是我,莎莎!”
王桂英将门打开,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扑鼻而来。看着眼前的陈莎莎,纤细高挑的身材,被一条淡黄色连衣裙包裹得凹凸有致。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,泛着水灵灵的光。
很少换位思考的她,在此时突然默默地问了自己一个奇怪的问题:倘若男人看到了我俩,究竟会选谁呢?
显而易见,陈莎莎的一切,都让王桂英感到自惭形秽。因为她的身上,没有迷人的香气,只有令人厌烦的油烟味;没有漂亮的衣裙,只有被浆洗多次的旧衣裤。
最令她心痛的是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造成如今这一切的不是任颂、孩子,也不是婚姻和家庭,而是她自己。是她亲手举起了那把被称作“时间”的刻刀,残酷地在自己的脸上、身上,乃至心里划下一道道褶皱。
王桂英明知这一点,但至死都不会承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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