炽烈的太阳失去了光芒,羞涩地从地平线上逃离。另一侧,月亮正昂首挺胸的站在半空中,宣誓着夜的降临。
任颂独自坐在山顶,周围空无一人。山脚下的城市逐渐在从他的眼睛里消失。他看了眼手表,还有一点时间,他想趁现在讲讲埋在他心底多年的一个往事:
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盛夏的午后,我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布鞋,狼狈地走在柏油马路上。此起彼伏的蝉鸣扰得我心烦意乱,火辣的阳光刻薄地刺痛着我的后背。
今天我故意没有坐公交车。因为我想将花在路上的时间拉得尽量长一些,这样浪费在医院里的时间就可以短一些。
终于到医院了。好冷!这里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不适。
我很讨厌病房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女人,她脸上的肥肉都快把她的脸撑成一个球面了。她每次见到我,总是瞪着一对三角眼对我上下打量。如果今天她再这么看我,尤其是看我脚上的这双鞋,我一定会把脚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,让她看个够!
电梯门打开,老女人竟然不在,换了一个陌生的面孔。这女孩她可真好看,那双大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。她还在看书,竟然是《简·爱》。我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。
“你找谁?”
她的声音可真好听!可惜只说了三个字。我要问她个问题,好让她再多说几句。“我是病人家属。来探视的。你是新来的?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。”
“几号床?”
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不对,她怎么也和那个老女人一样打量起我来?不要再往下看了,不要看我的脚。我必须赶紧制止她,我大声说道:“33床。”
“哦!进去吧!”
我像逃命似的快步走过她的身边。走到一半,我突然停住了脚步。我又没做错任何事,为什么要逃?这时,我的鞋里钻进了一股凉气,它帮我回答了这个问题。
这一刻,我想到了很多,一股怨气从心底里陡然升腾起来。我恨眼前的一切,恨这个世界,可即便我再恨,又能怎样?
我绝望地走进402病房,只有父亲一人躺在病床上。见我来了,他虚弱地抬起胳膊以示欢迎。
我在他的床边坐下,将母亲让我带来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,冷冷地问道:“2号床的人呢?”
父亲有气无力地将氧气罩取了下来,小声说:“昨晚上,走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,羡慕地望着那张空无一人的白床。
“那个事,就这么定了?”
我不想谈论这个事,对于这个选择,我明明是被迫的,我装不出心甘情愿的样子让他安心。于是,我装做没有听见一样。
父亲看出了我的不甘,他继续有气无力地问我:“你恨我不?”
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但我在心里却说的是“明知故问”,这一刻的口是心非是我竭尽所能可以给到的孝顺了。
“你骗不了我!”父亲说完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我连忙将氧气罩又给他戴好,斥责道:“身体不好,就少说话!”
不愉快的谈话,暂时告一段落。我尴尬地坐在他的床边,只希望医生的例行查房能尽快查到这里。只要听完那一尘不变的职业套话,我就可以回家了。
“你怨我那天不该去接你放学,这样我就不会出车祸。你也不用放弃考大学的机会了。”
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又把氧气罩拿了下来,他这话时的声音很小,但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。
“没有。”我敷衍道。
“你是我的儿子,我自己生的孩子,我能不了解?”
他为什么要用这么不屑的语气跟我讲话?我已经够难受的了,他为什么非要我把自己的伤疤揭给他看?他到底想我怎样?我埋怨地说道: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没意义了!我就是不想你怨我。等那个肇事的司机能找到了,拿了赔偿,到时候你想继续读书,还是……”
我狠狠地看了一眼他,他不说了。我现在不想听这些,他不论说什么对我而言,都是无稽之谈。
“我最后只说一句,人各有命。这人啊……”
父亲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了,他喘得比刚才更厉害了。
我没有再帮他将口罩戴上,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难受的模样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希望他也死去。我甚至觉得他在出车祸那天就应该死去。这样,家里的所有积蓄就不用拿来给他付医药费了,我也不至于为了今后的日子放弃眼下的高考。
他还是自己把口罩戴上了。平复一些后,他默默地将头别了过去不再看我。我看到他的侧脸上突然闪过一道泪痕,我想也许是我看错了,一定是我看错了。
过了很久,医生都没有来。我实在按耐不住了,于是起身丢下一句:“我去看看医生”,起身向门口走去。
父亲突然在我身后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了句:“我还不如死了好。”
我停住脚步,转身看着他那因为病痛折磨而扭曲的脸孔,心想“又来这套”。没好气地说:“这是医院,你死不了!”
走出病房后,我并没有去找医生,而是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打算透透风。我看着窗外的树叶,心里盘算着再过十分回去看一眼,然后就直接回家。
正在这时,不知从哪个病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。随后,护士冲出房间大喊:“快叫医生!33床!”
“33床?3……3床?”我疯了似的向父亲的病房跑去。
我大喊着“我要进去”,不知是谁将我一把拦在了门外。就在里面的护士关上病房门的那个瞬间,我隐约看到父亲床边的地上有鲜红的血迹,还有一把水果刀……
这就是我的故事。我从未对任何人讲过。即便我说了,谁也都不会相信。
因为在外人的眼里,我始终是一个孝顺的人。我曾经因为父亲的离去,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。后来我严重脱水被送去医院,在我昏迷时我隐约听到母亲对别人说:“他爸爸刚走,这孩子伤心地不吃不喝,才闹成这样。”
周围的人不知道是护士还是医生,一个劲儿地说:“真是个孝顺的孩子!”
后来,我接了父亲的班,走上他奋斗了几十年的岗位。起初,我特别不适应,一想到父亲,我就什么都做不好。周围的人将我的心里有愧,看作是难以言喻的丧父之痛,对我反而更加的爱护。
再后来,我娶妻生子,王桂英对我过去的经历只知其一、不知其二。我曾经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可以吐露心声的灵魂伴侣,但我后来发现,她和她的那个爱慕虚荣的妈一样,见不得一丁点黑暗的东西。索性我也就不浪费时间了,这样还避免了万一她哪天神智不清,把这事抖搂给孩子的风险。
这么多年过去,父亲最后一次和我说话时的模样,一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。它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,反而愈加清晰、愈加频繁地出现在我的梦中,时不时地折磨着我。
“没关系,反正我马上就要从这个肮脏的世界里消失了,带着我龌龊的秘密。”他自言自语着,看了眼手腕上的表,正好8点。他望着山下黑黢黢的一片,一个纵身向山下跳去……
任颂猛地从梦中惊醒,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着10点整。他刚要对王桂英发出责难,却发现身后的床上空无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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