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 · 第43章被时间怜悯的久别重逢

　　上学终究是一件反人性的事，唯一令人兴奋的就是放学。　　放学铃声停止的刹那，挂着“肃静”二字的走廊又一次被学生们的叫嚷声点燃。他们欢快地扯下大人们喜欢的面具，肆意解放着桀骜不驯的本性。这片沸腾之中，唯有任思凡和任思礼兄弟二人如丧家犬般，头顶乌云。　　任思礼站在一层大厅的一角等着哥哥，身后是一面供全校师生整理仪表的大镜子。他无意中转过身，看到镜中自己的那一刻，竟然被吓了一跳。　　他记忆中的自己有着一张白嫩的面庞。但此刻，那张被母亲引以为傲的脸上却写满了阴郁和不开心。　　“别臭美了！”任思凡在他身后不耐烦地说道。　　任思礼抬眼一看镜子，竟然出现了另一张写满心事的脸，他不禁“啊”地大叫了一声。　　幸好，周围同学的快乐分贝要远大于任思礼的尖叫，因此兄弟二人在镜子前的窘态也无人知晓。　　“赶紧走吧。” 　　“哥……我不想回家。” 　　“你以为我想回？快走！”任思凡说完，将已经滑落至手肘的书包肩带向上背了背，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学校大门走去。　　一路上，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着，离家越近，走得越慢。　　任思凡踢着脚下的落叶，不经意地问道：“你为什么不想回家？” 　　“我怕妈妈发脾气。她一发脾气就像疯了一样。” 　　“她一直这样。只是自从爸走后，她有些严重。”任思凡不禁想起母亲王桂英近日来总是阴着一张脸，心生厌恶地说道。　　“哥，他俩是不是吵架了？” 　　“那还用说。爸走的时候，两个人就在吵架。我至今都忘不掉那顿饭的情形。他俩还在那装，以为咱们什么都看不出来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 　　“其实，咱们什么都知道。” 　　“你听到昨天晚上妈哭了么？” 　　“听到了。” 　　任思凡冷淡地说道：“我觉得他俩说不好会离婚。” 　　当听到“离婚”二字时，任思礼感觉自己像被电击了一般，他下意识地重复道：“离婚？” 　　“这有什么稀奇？”任思凡学着大人的模样解释道：“现在大家都很流行离婚。因为性格不合不能再继续生活下去。自然就要分开。分开之后，孩子通常归一方所有。看上去父母离婚的孩子很惨，但事实是，他们会因此得到父母双倍的爱。” 　　“为什么？” 　　“因为大人们离婚是一种很自私的行为，他们为了自己解脱却让孩子承受痛苦。出于愧疚，他们会把自己的孩子看作是受害者，因此会从各个方面，进行加倍的弥补。比如，想吃什么就给什么，想要什么就买什么！” 　　“哥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 　　“我可不是胡说八道。”任思凡敏感地听出了任思礼的怀疑，“我们班上就有两个同学的父母离婚了。这可都是他们的亲身体验。” 　　“那如果……爸爸妈妈离婚了，你觉得咱们会怎么样？” 　　“大概率和我那两个同学一样吧。” 　　不知不觉间，兄弟二人已经走到大院门口，任思凡望着眼前那条回家的路，冷冷地说：“我觉得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。总比成天听他俩吵架，看咱妈阴着个脸强吧。” 　　任思礼认同地点了点头。　　“你想跟谁？” 　　这个问题让任思礼瞬间想起了几天前的一个梦，尽管他到现在都无法确定那是现实还是幻象，但对于父母的离婚，以及自己最后的归宿，他已经隐约有了答案。　　见任思礼半天不回答，任思凡急不可耐地说道：“我先跟你说好昂，我要跟咱爸。咱妈那个暴脾气，我可真的一点都受不了了。就算他俩不离婚，我都想好了，明天上初中我想去省里的寄宿学校。” 　　“寄宿学校？那不就回不了家了么？” 　　“这个家，我早就不想回了。” 　　就在兄弟二人对未来的筹划过程中，天空逐渐暗了下来。任思凡不情愿地说：“不想回也得回。回去晚了，她又要骂人了！” 　　任思礼跟在哥哥的后面，向家走去。临近门前，任思凡突然停住脚步，转身对任思礼警告道：“我今天跟你说的，你可不许跟任何人讲！” 　　“嗯！” 　　“还有跟谁的问题！今天这事就算定下来了，我跟咱爸！你跟咱妈！有问题吗？” 　　“哥，但是如果他俩不离呢？” 　　“不可能！”任思凡说完，从脖子里掏出钥匙，深吸一口气，将钥匙插进了门锁。　　打开家门的一刹那，兄弟二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：家里所有能开的灯都被打开了，电视柜边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被换成了鲜花，凌乱的地面被打扫擦拭得直反亮光。餐桌上，轻易不拿出来用一次的铜锅此时正生机勃勃地往外冒着热气，粉嫩嫩的羊肉卷、水灵灵的蔬菜摆满了整个桌面。厨房里，隐约传出母亲悦耳地歌声…… 　　“这是怎么了？”任思凡不可思议地问弟弟。　　任思礼刚要回答，只觉得身后的门开了。一个宽厚的臂膀一把将自己和哥哥揽入了怀里。他俩抬头一看，竟然是任颂。两个孩子瞬间开心坏了，惊喜地大声喊叫着：“爸爸！” 　　听到外面的动静，王桂英连忙从厨房里走出来。　　她穿着一件橙色的连衣裙，那是任颂送她的第一件礼物；她将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发髻，任颂曾说过她梳这个发型既温柔又动人；她描了眉毛涂了淡淡的口红，这幅娇美的妆容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她脸上。　　这一刻的王桂英格外夺目，以至于门口正处于重逢喜悦的三人，瞬间被她迷得神魂颠倒、哑口无言。　　王桂英突然有些羞涩起来，难为情地问道：“你仨怎么了？” 　　任思凡开心地说道：“妈妈！你好漂亮！” 　　任思礼纠正道：“不是漂亮，是美！” 　　任思凡不服气地问道：“爸爸，你说是漂亮，还是美？” 　　任颂凝视着王桂英，双眼不禁泛起泪光。时光飞快的流逝，却没有夺走他心中的爱人。他心存感激，傻傻地笑着说：“好！好！都好！回家真好！” 　　“你们快下来。让爸爸洗手换衣服。”王桂英温柔地说着：“咱们马上开饭！” 　　热气腾腾的火锅，将这一家四口心中喜悦的炮竹点燃，他们说着、笑着，聊着分开的这些日子发生的点滴。　　隔着热气，两个孩子用筷子在沸腾的汤里，夹着自己钟爱的鱼丸。一次、两次、三次，淘气的鱼丸总能成功的从他俩的筷子间逃脱，随即流向锅的另一边。　　孩子们撒娇地抱怨着“丸子怎么这么难夹？” 　　任颂、王桂英宠溺地看着他俩贪吃的模样，也将自己的筷子插入锅里，要当第一个捞起丸子的人。　　“爸爸加油！” 　　“妈妈加油！” 　　孩子们为他俩鼓劲。　　“我的！” 　　“这是我的！” 　　夫妻俩顽皮地争抢着。　　“唉！还是妈妈手快吧！” 　　“爸爸，你手慢了！” 　　“儿子，别急！下一轮看爸爸的！” 　　“这个让弟弟先吃！” 　　“哥哥！你吃！” 　　“儿子！看！爸爸夹上来了，你俩一人一个！” 　　时间终究还是怜惜这一家四口的久别重逢，没有不由分说地冷酷离去。最后一片菜叶被沸水煮到软烂时，家人们的笑声仍在继续。　　任思礼温柔地看着哥哥，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：“哥哥，爸爸妈妈这下不会离婚了吧？” 　　任思凡坚定地看着弟弟，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他：“离什么离！咱家永远整整齐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