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42章 附加条件

  任颂站在阳城钢铁厂大门前,恍如隔世。   几个月前,他还是一名终日窝在轧钢车间钻研技术,期待幸运之神降临的工人;几个月后,一趟南方之旅让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,不再幻想。   “任师傅!”蒋大爷见任颂回来了,兴奋地从传达室快步走了出来。他见任颂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,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,于是连忙改口道:“看我这老糊涂,现在应该叫任经理了!”   “哪里的话。您还是叫我任师傅,我听着顺耳!”   “那您这往后,不习惯也让自己习惯习惯了!说不定过两天啊,就不是任经理了!”蒋大爷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道。   任颂的眉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,他故作镇定地问道:“你这是又听到什么了?”   “全场上下现在都传遍了!这次你从南方回来给咱们厂带了一笔大单子!”蒋大爷走近了一些,伸出4只手指头,“是这个数不?400万吨!咱们厂建厂以来都没有拿下过这么大的单子!大爷看好你!这厂长的位子……”   “蒋大爷!”任颂连忙打断道,没好气地说:“您别听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!什么400万吨,根本没有的事!”说完,他便蹬上自行车向厂长办公室快速骑去。   “签个大单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!什么东西!”蒋大爷望着任颂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地咒骂道。   一进6号楼,任颂直奔三层。他先走到厂办门口,冲里面正在低头办公的同事问道:“谢主任在吗?”   那人头也没抬,不耐烦地说:“走了!”   “走了?”任颂满脑子疑惑:不是说好的下午厂里见,人去哪儿了?如果他真没来,那又是谁传出去的签单的消息,还弄得连门口的蒋大爷都知道了?   他本想再细问几句,但抬眼一看墙上的挂钟,已经快到和厂长约定好的时间,于是迅速收拾了下脑中乱如麻的思绪,走出厂办向走廊尽头的房间快步走去。   上次站在这扇大门前,任颂本以为自己终于要走上人生的坦途,但现在看来似乎事与愿违。他抬起沉重地胳膊,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了一下,才将握紧的拳头在冰冷的门板上轻敲了几下。   “请进!”   任颂应声而入,在王涌的办公桌前站好,“厂长!我回来向您报到了。”   王涌站起身走到他身边,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,关心地说道:“比走之前瘦了不止一圈。这几个月辛苦你了!”   “没有!厂长!”任颂局促地应道。   “那边气候怎么样?是不是经常下雨?”王涌说着示意任颂在身后的沙发上坐下,自己则走到他正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去。   “确实比较湿。动不动就下雨,不过也是下会就停。”   “吃的呢?还习惯吗?”   任颂摸了摸自己的公文包,想要赶紧直接切入正题,却找不到借口,只能有问必答:“不太习惯。”   王涌看出了他的心思,故意继续问道:“没有吃螃蟹吗?A城临海,那里的海鲜可是咱们这吃不到的哦。”   “厂长。我和谢主任这次出差,每一笔费用支出都严格按照厂子里的规定。绝对没有用公款吃喝的现象存在。”   任颂边说着边打开自己的公文包,将昨天火车上和谢山一起整理好的票据拿了出来。他刚要起身把它们递到王涌的面前,王涌随即冲他摆了摆手,“我当然相信你!不过,那些是给财务看的。你别忘了,我是厂长,还是给我看点我该看的吧。”   王涌的话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,但却笑里藏刀。尤其那句“你别忘了,我是厂长”,不禁让任颂想起了刚刚蒋大爷的一席话。他暗自思量:倘若我签了大单子的事情全厂上下已经是尽人皆知,他王涌身为厂长怎么会不知道?   任颂感到如履薄冰。他点了点头,将一摞单据又塞回进包里,又从包的最里层拿出了一个公文袋,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王涌的面前。   王涌接过公文袋,不紧不慢地将它打开。拿出里面的文件后,认真地查看了起来。  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任颂感到一种类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。这一刻,压抑、紧张的情绪在他的身旁肆意弥漫。   过了很久,王涌终于将合同的最后一页合上,身体靠向沙发椅背。他不发一言,微笑着看着任颂,仿佛在等一个解释。   任颂会意道:“厂长,临走时您给我下的任务是50万吨,他们这次要的是100万吨,合同我看了3遍,没有任何问题。当时,有些特殊情况,来不及向您请示。我不想错失这个机会,所以就自作主张了。”   “任经理,在你眼里钢铁行业是一个怎样的行业?”   王涌突然改变话题出乎任颂的预料,但对于从小摸着钢铁长大的他而言,回答这个问题简直手到擒来,“从宏观上看,钢铁行业是一个大进大出的行业。所谓大进大出,就是巨额投入、长期产出。从微观上讲,涉及到盈利和发展的话,那就必须控制好成本与规模。”   “成本要如何控制?”   “除了日常的成本控制、降低损耗以外,这两年厂子里大搞技术创新,尤其是您来了以后,我认为也是成本控制的一项重要举措。”   王涌满意地笑了笑,“那咱们再说说规模,对于这两个字你怎么看?”   任颂想了想,“既要提高产能、产量,也要同步拓宽渠道。阳城及周边城市的市场已经趋于饱和,我们需要进一步地拓宽市场。”   “成本和规模是不能分开来看的。在钢铁行业,价格的低廉和生产的规模成正比。生产规模越大,成本就越低……降低成本,抢占市场,开足马力,只要控制好成本,利益自然就来了”。   一直以来,在任颂的眼中,王涌与此前历任领导最大的不同就是有担当。面对大是大非的问题上,他从不和稀泥,明辨是非,奖罚分明。即便他对王涌的评价很高,但从未把这个“半道出家”的厂长,与“专业”二字联系在一起过。但王涌的此番见解,着实让任颂对他有了新的认识。   “厂长!您刚才说的我学习到了!一定会谨记。”   “任经理,刚才那句话可不是我说的,版权归卡内基。但接下来这一句,是我说的:我们办厂,最高目标是要解决现阶段钢铁产能不足,技术卡脖子的问题;而最基本的目标,则是要保障好咱们厂每一位工人的饭碗问题。”   王涌说到这里,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。事实上,如今的钢铁厂早没有了往日的辉煌,那座标志性的高炉,也已经停工将近半年之久。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份合同,表情凝重地说:“你知道这份合同对咱们厂意味着什么么?”   “转机!”任颂斩钉截铁地答道。   “除了这份合同,陈放没有别的东西让你带给我么?”   任颂下意识地问道:“厂长,您认识他?”   “旧相识了!”王涌指着合同说道:“只是这个,没有别的附加条件,这可不是他的做事风格。”   任颂连忙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信,迅速递给了王涌,又退回到刚才的位置上。   王涌将信封撕开,抽出信纸,展开一看,上面只写了短短三行字。过了一会,他合上信纸,对任颂说道:“把合同交给办公室,让法务再审一遍。没有问题,就立刻开工。这个项目由你来带!”   “我带?”   对于任颂的疑问,王涌就像没听见似的,他站起身,向自己的办公桌走去。这一举动,既让任颂意识到这个决定的不由分说,也让他明白自己该离开了。   任颂站起身,“厂长,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,我先走了。”   “等等!”王涌下意识地瞥了眼手上的信,“我听说你爱人的父亲是王锦年王局?”   “是。”任颂有些不自在,故作镇定地答道:“厂长,您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?”   “后面可能需要你爱人帮忙问问,能否安排个人。”   “好!没问题!”   “行!没别的事情了。”   任颂向厂长点了点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刚走到门口,他想起了谢山的托付,于是停住了脚步。   “你还有什么事?”王涌头也不抬地问道,表情凝重地看着手中的那个信封。   任颂见状犹豫了一下,决定择日不如撞日,干脆地说道:“厂长,我想向您要个人。”   “是谢山吧?”   “对!”   “他已经被开除了。”王涌抬起头,用冰冷地语气说道:“嘴不严的人,我不会用!这点,希望你也能记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