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荏苒。
任颂记忆里那个风华正茂的娄绛如今虽然依旧俊朗,但头上清晰可见的白发,却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。他快步走上前去,紧紧地抱了下娄绛,无比激动地喊了声:“娄老师!”
娄绛开心地看着任颂,“这么多年没见。你还是老样子。连这个黑色的眼镜框,都没有换!”
“您还记得……娄老师,您也没有变!”
“我可老了!”他指着自己的头发说道:“你看我这满头的白头发,以前我可是一根都没有哦!”
顺着娄绛的手指看去,任颂突然感到了一阵心酸。
“你后边这位是?”
任颂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还带来了一个“小麻烦”没给娄老师介绍,于是连忙侧身说道:“这是我们厂的办公室主任:谢山。”
“这么年轻,就当上办公室主任了?”娄绛边说着,边礼貌性地向谢山伸出了一只手。
谢山激动地用双手一把握住了娄绛的手,“我不是在做梦吧!您真的是娄绛?娄教授?”
“这你可得给我作证!”娄绛看了眼身旁的任颂,又转向谢山说道:“如假包换!”
“娄教授!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特别崇拜您!我学的也是机械工程专业!但是大学不怎么好,和A大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。但是我在校期间,经常看您发表的论文。对您的一些理论研究那简直倒背如流。您就是我的偶像!我太激动了!您……”
“好啦!”任颂打断道。转身给他递了一个锋利的眼神,警告他:适可而止,还有正事。
谢山心领神会,立刻闭上了嘴。但眉眼间仍肆意流露着见到偶像的喜悦。
娄绛示意两人坐下,同时递给了他们两瓶水。
他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,在他俩面前坐定后,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道:“我的‘问题男孩’大老远地跑来找我,今天是带了道什么难题,来让我帮你解啊?”
任颂抱歉地说道:“这道题还真得您帮我解了。”
娄绛看了眼手表,“今天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!你得抓紧!”
“足够了!”
要和娄绛说明的情况以及请求,任颂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草稿。他将腹稿逻辑清晰、简明扼要地向娄绛进行了逐一汇报。在说完最后的请求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挂着的时钟,不多不少,整半个小时。
娄绛不发一言,眉头紧锁,认真琢磨起任颂刚刚所说的一切。
突然的沉默,从来都不是宁静、祥和的特征。它总是夹杂着令人窒息的压抑而来。
任颂和谢山紧张地盯着娄绛,既不敢张嘴又不敢发出声响,时间就在他们如同煎熬的等待中飞速逝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娄绛终于开口了,“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厂现在产能过剩,只做北方市场明显已经到了天花板,因此倒逼你们来开拓新的市场。你们看好南方市场,这里不仅渠道多且便于贸易,但你们来了四个月,都只是在外围看热闹,不清楚里面的门道,需要找个人给你们指路,对吗?”
“是!”任颂和谢山异口同声道。
娄绛拿起手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嘴角向上一扬,坏笑着问任颂:“我一个搞学术的,你怎么就那么自信,我能帮你找到对的人呢?”
“因为我对您有基本判断。您以前一直对我说,学习新知如果只是纸上谈兵,那学来学去都只是在嚼别人嚼剩下的馍。只有通过亲自实践得到新知,才有可能成为长在自己身上的本事。您这些年,也是这么做的。”
“哦?何以见得?”
“您的论文。还有……报道。”
“最后一个问题!”娄绛看着眼前这位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学生,严肃地问道:“为什么到了A城,不第一时间找我?”
任颂咬了咬牙,低下头艰难地说:“因为我失信了……我没有履行当初给您的承诺。我……没有勇气……”
“那不怪你。”娄绛安慰道,“今天你来找我,也算是赴了当年的约。”
他说完站起身,回到办公桌前,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和号码。随后,又将这张纸递给了任颂,“你去找这个人。如果他刁难你,你就跟他说是我让你找他的,让他还‘一袋榨菜’的情。记住,是‘一袋榨菜’昂!”
任颂接过纸条,充满感激地说道:“记住了!”
娄绛看了眼手表,冲面前的两人笑着说道:“时间刚好,一个小时。”
任颂和谢山连忙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。
临分别时,娄绛突然叫住了任颂。任颂见状,让谢山在门口等他。
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娄绛走到任颂身边,扶着他的肩膀说:“永远不要小看自己的欲望。任何人在面对金钱和名望时,眼里都只有四个字‘永远不够’。人生可走的路有很多,你现在脚下的这条以后会带给你很多,但不一定是你最好的选择。”
此刻,任颂将娄绛的话狠狠地铭刻在了心里。以至于很多年后,当他再次回想起今天时,不禁泪流满面。
回去的路上,谢山对于任颂和娄绛的关心,表露出了难以掩饰地好奇,“哥!娄教授以前是你的老师吗?”
“对,高中的时候。”
“那这么说,他也是咱们阳城人?难怪我这么喜欢他。但是听口音怎么一点也听不出来?”
“离开家乡久了,很多东西都会改变。”
“也是。咱阳城那么小的一个地方,注定容不下他这种蛟龙。不过连乡音都能改变的人,那绝对是个狠人啊!”
比起谢山,任颂当然更了解娄绛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,于是加快了脚步,想尽快离开这里。
任颂越走越快,谢山一路小跑着在他的身后。刚出A城大学的校门,好不容易安静了一阵子的谢山,又开始好奇地问道:“哥!你俩当年的约定是啥啊?是考上A大吗?”
任颂不耐烦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说实话,我觉得你要是当年真考上A大了,也不一定就是什么好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任颂突然停下脚步,愿闻其详。
“像他一样,被困在这个大院子里一辈子吗?”
“你刚才不还说A大是你高考那年的梦想,娄教授是你的偶像吗?”
“我这些话可都是真心实意的。现在说的是你适合不适合这里!”谢山饶有介是地继续分析道:“我必须先承认一点,之前对您的认识是片面的,我只觉得您比其他师傅更爱学习,且善于创新。但这几个月跟您在A城跑下来,我觉得您不仅脑子活,而且能拼肯干!尤其拎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,不会让冲动牵着鼻子走。”
任颂听着谢山一板一眼地分析,笑着说道:“还挺能说!”
“我相信您以后一定能成功!”谢山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A城大学校门,“这里可装不下您的成功。”
这一刻,娄绛的那句“人生可走的路有很多,你现在脚下的这条以后会带给你很多,但不一定是你最好的选择”再次回荡在任颂的耳畔,他不禁扪心自问:我最好的选择到底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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