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38章 204

  20岁那年,当任颂在高考志愿上毫不犹豫地写下“A城大学”时,他曾满怀希望地幻想过几个月后,自己站在大学校门口时的画面:阳光、绿树、清风、鲜花,空气里弥漫南方城市才有的清甜味道,耳畔此起彼伏的传来一句句“同学好”,那些声音虽然陌生却如银铃般动听……   时隔多年,当梦想终于照进现实,逐梦人心里的热忱与希冀却早已烟消云散。   任颂一脸平静地站在A城大学的校门口,内心却是百感交集。如今的他,不再是那个终日挑灯夜战,困了就用冰水浇头的高三考生;也不再是为了死磕一道物理题,拉着年轻的物理老师为他加班到深夜的“问题男孩”;更不再是成天喊着“誓死考上A大”,要让阳城钢铁走向世界的有志青年。   生活的压力、丈夫的责任、父亲的担当,浇灭了他眼里的光,也让他明白在他的人生里“成为自己”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做好别人眼中的自己。   “A大就是A 大啊!”谢山对着眼前这座由石岗岩筑成的校门,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。   “嗯!”   “哥!你知道吗,我学生时代的最大梦想就是考上A大!”   “你想学什么专业?”   “我也算是咱阳城钢铁的子弟,要学自然是机械工程啦!”   “那为什么没考?”   “我家就我一个男孩。她打小最疼我,一天到晚就差把我栓裤腰带上了。当时我说我想考A大,她又是哭闹又是要上吊,死活就是不同意!怕我去了外地就再也不回来了。”   任颂从谢山的语气中听出了无奈与不甘。他感同身受地在心里默默问自己:要是那个雨夜父亲不去学校接自己,是不是他就不会发生车祸,到死都一直瘫在床上?要是当初自己在面临高考和进厂的选择时能自私一点,是不是人生的境遇就会大不相同了呢?   两人沉默了一会,任颂突然问道:“那你后悔吗?”   “当然后悔了。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后悔也没有用!哥,你说是吧?”   任颂笑着拍了拍谢山的肩膀,干脆地说了句:“走吧!”   走在A城大学的林荫道上,任颂想起了父亲的话:“钢铁人的根和魂在熔炉里,钢铁人的未来在象牙塔里。”曾经,他把这句话当作信仰,笃定地相信着。此刻,当他终于身处象牙塔内,却开始怀疑了。   谢山跟在任颂身后,走了一段时间后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哥,我们这是要去哪?”   “就前面!”   两人在一座五层高的红色砖楼前停住了脚步,谢山盯着楼门口的招牌,兴奋地大声念道:“机械工程学院!哥!咱们来这里是要找谁啊?”   任颂神秘地笑了笑,指了指他的衣领,“把领子整整!第一次见面,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。”   谢山立刻将自己的领子整理妥当,“哥!你看这样行吗?”   任颂带着他向楼里走去。在传达室处,任颂弯下身子,礼貌地对坐在里面正在读《三国》的大爷轻声说道:“您好,打扰。我们是来找娄教授的。”   大爷一听“我们”,下意识地冲任颂的身后探了下身。任颂连忙回头冲谢山使了个眼色,让他上前一步。   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?找他什么事?”大爷仿佛在审讯犯人似的说着,同时拿出一个本,还有一支笔,一板一眼地准备开始记录。
   “我们是阳城钢铁厂的。有劳您提一下‘任颂’,他就知道了。”   “我看你口气还不小!你的名气能有我们的娄教授大?”大爷挑着眼睛不客气地说着,见任颂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,又补了一句:“你们这些外地来的,都这么自以为是。”   谢山见他越说越过分,刚要上前一步与之争论,立刻被任颂一把拦下。任颂既不气也不恼。他从手包的最面掏出一包尚未开封的中华烟,熟练地撕开包装后递给了大爷一根。   “哎呦!还中华呢!”大爷自然而然地接过烟,闻了闻,顺势别在耳后。   “您看,我们这从阳城大老远来,就是专程拜访娄教授的。就麻烦您给通个气吧。”   正所谓吃人嘴软、拿人手短。大爷不情愿地拿起面前话筒,拨号前特别提示道:“娄教授可是我们院的大忙人,一天到晚开不完的会,在不在我可不作保!”   不一会功夫,电话接通了。大爷热情地对着话筒说道:“喂!哎呦!娄教授您在啊?这里有两个从阳城来的人找您。其中一个人,他说他叫……”大爷快速一手捂住话筒,抬头冲任颂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   “任颂。”   “娄教授,他说他叫任颂。”大爷拿着话筒,盯着传达室外的两个人,等了一会后笑着应和道:“好!那我让他们上去。”   挂上电话,大爷站起身走出传达室,来到两人面前。他指着身后的楼梯耐心地说道:“娄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,204室。你们顺着楼梯上去,到了二楼往右手边走,走到头,最大的那个屋子,就是他的办公室。”   对于大爷态度的转变,谢山并不领情,一脸怒气地站在任颂身后装作没有听见。而任颂却礼貌地说了句:“谢谢您!”随后,便带着谢山向二楼走去。   “哥!您刚才干嘛对这个老头这么客气?不过就是一个臭看门的,狗眼看人低。还嫌弃咱们是外地来的。”   任颂突然停下脚步,扭过头对谢山说:“狗咬你,你也要咬狗吗!既然你都认为他是只狗了,为什么要跟他置人气?一根烟就能解决的事,非要吵一架,你的时间就这么不值钱?”   谢山明知任颂说得在理,但一想到刚刚那老头接过中华烟时的贪婪嘴脸,又气不打一处来地嘀咕道:“那也不用给他一根中华吧!您自己都不舍得抽这么贵的烟,连烟头都……”   “我不傻!”任颂打断道:“给他真的,他配吗!”   “哥!你给他假烟啊!不怕他一会来找你?”   “做事、想问题都得动动脑子!他这种人拿到好烟,通常不会马上抽,得留着显摆。等他抽的时候,咱们早就走了。发现是假的又怎么样?哼!看门狗!”   见任颂和自己同仇敌忾,憋在谢山心里的气瞬间通顺了。他突然又想到一个事,连忙抓紧任颂的胳膊,生怕他跑掉似的问道:“哥!还有一个事!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娄教授!不会是大名鼎鼎的娄绛吧?”   “A大机械工程难道有两个娄绛?”任颂说完,加快脚步向二楼走去。   当204室近在咫尺,任颂忽然有些紧张。他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潮湿,脸上隐隐泛起阵阵灼烧感。他站在门外,习惯性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,又看了看脚上的皮鞋,虽然有些旧但好在一尘不染。做了一个深呼吸后,轻敲了两下门,里面随即传来一声:“请进!”   那既遥远又熟悉的声音,瞬间将任颂卸下了心中所有的防备与不安。当他推开门的刹那,阳光撒在娄绛的身上,他对任颂微笑着展开双臂。任颂有生以来,第一次明白了“绝处逢生”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