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来人往的候车室里,有人就此分别,有人久别重逢。
王桂英站在任颂的身后,在心里默默咀嚼着昨晚两人的谈话,心中惴惴不安起来。
这世间,任何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妻都会得到一样天赐的礼物,名曰“心灵感应”。当夫妻一方有了违背忠诚的做法或想法,只要不是暂时性的,另一方即便在不掌握任何证据的情况,也能有所感知。
尽管今早,任颂起床后如往常一样收拾完床铺,去厨房帮她准备早餐;吃饭时,还在不断叮嘱孩子们“一定要听妈妈的话、不能惹妈妈生气”,但王桂英总觉得表面的平静下正暗涌着什么。此时此刻,感知又在告诉她:任颂的这次离开不是好事。
“你昨晚说的那话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人的情感不是海绵。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奥……你说这个啊。”任颂看着眼前步履匆匆的旅客,抽了口烟,“没什么意思。我当时不是在刷碗么,就那么一说。”
王桂英走到任颂的面前,一脸严肃地逼问道:“你都要走了。有什么话不能说么?”
“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吵架。我的同事们一会就来了。咱们别临了了还闹别扭。”任颂本想就此打住,但不知怎么突然来了一阵子邪火,又埋怨道:“就像昨天晚上似的,原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,非要闹那么一出才踏实。不会喝酒就别逞能!”
王桂英自知理亏,难堪地低下头。
“孩子们现在越来越大了,懂的事情越来越多。不能当着他们张嘴就来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!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什么新目标、新对象的?你想说什么,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任颂回忆起昨晚的情景越想越生气,狠狠地瞪着王桂英,说道:“我不傻,孩子们也不傻!你以为……”
任颂仍在滔滔不绝的说着,但此时王桂英的注意力,却被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女人吸引了过去。
那女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,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高跟鞋,乌黑的波浪卷发一直垂到了腰间。她的这身打扮,在阳城很少见。引人注目本没什么新鲜,但恰恰是女人扭过脸的一个瞬间,让王桂英想到了一个人:吴胜男。
王桂英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是婚后的第三年。当时的她正像疯了一样到处求医问药,就想再要个孩子。一次次的希望,又一次次的失望,让任颂都开始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一次,任颂酒过三巡,王桂英又提起要孩子的事,“我上周跟你说的那个老中医,你去没去啊?”
“没有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厂里最近不是正在搞技术改革么。我一开始还奇怪呢,这搞改革又不是第一次了,怎么这一次所有人都特别积极?我一问那办公室主任谢山才知道,这次是真金白银的给奖金,而且杨厂长据说要提拔一批年轻干部,就打算从这轮改革物色人选。”
任颂绘声绘色地说着,见王桂英面无表情地听着,继续说道:“所以啊,媳妇!我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!你说我在厂子里熬了这么多年,每次做出成绩都是领导的,凭什么!我凭什么老给别人做嫁衣!”
“凭什么!就凭你就是当工人的命!安分守己的生活不好吗?”
“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。上过大学的人,怎么能这么没抱负?跟个家庭妇女似的。”
见任颂话里夹枪带棒,王桂英也没好气地说道:“不用跟个家庭妇女似的。我早就是一个家庭妇女了。我当然不是没有抱负,我的抱负就是再生一个孩子!”
“生!生!生!计划生育都说了多少年了!你怎么一点认识都没有?”
“少拿这个说事。你是少数民族,我早就问过了,可以生!你满大院的瞅瞅,和你一样情况的,谁家就一个孩子!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!”
见任颂不语,王桂英又喋喋不休道:“成天有时间在单位加班琢磨零件,就不能花时间琢磨琢磨自己的零件哪儿出了问题!”
王桂英这话刚说完,她就后悔了。
任颂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,将手里刚刚倒满的白酒一口闷了。他本想用酒精把自己灌醉,结束这不愉快的谈话。但没想到辛辣的白酒划过他的喉咙时,却把他心里憋了很久的怒火燎了起来。
他借着酒劲没好气地反问道:“到底是我的零件有问题,还是你这块盐碱地有问题?我妈说的对,当初我要是娶了吴胜男。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样!成天活的里外不是人!”
“吴胜男是谁?”王桂英冷静地问道。
原本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一番“腥风血雨”的任颂,被王桂英这抽不冷的一问突然弄得不知所措起来。他愣愣地看着王桂英,脑子里疯狂搜索着“该如何是好”。瞬间,他灵机一动,一头栽到了餐桌上,装作喝醉,暂时躲过了这一劫。
然而,王桂英哪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,在坚持不懈地逼问下,任颂终于说了实话。
吴胜男打小便是任颂的邻居,两人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。任颂从小就喜欢这个梳着两条长长大辫子,笑起来还有一对酒窝的邻居女孩。他也一度认为,自己长大后如果娶老婆,那一定会是她。
任颂高中毕业,进入厂子后。早就看出儿子心思的母亲林桦,就开始张罗起两家人的喜事。然而,介绍人说漏了嘴,平时看上去内向安静的吴胜男她妈,其实有严重的抑郁症。林桦因此,坚决反对了这门亲事。
“你不是说暗恋了我高中三年吗?”王桂英气愤地问道。
“我没骗你啊!那时候还太小,我是错把习惯当成了喜欢。直到开学那天,在操场上第一次遇见你,我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。”
“那当初还同意你妈的安排,找介绍人撮合你俩。你怎么解释?”
“当初因为考大学这件事,我真的很受打击。说实话我很早就知道你家的背景,尽管喜欢也从没奢望过真能和你在一起。我家虽然穷,但我志高。”任颂低下了头,小声说道:“我知道你家人到现在都瞧不起我们家……”
王桂英看着任颂难过的样子,心瞬间软了下来,握着他的手,安慰道:“我现在是你媳妇,咱俩把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重要!”
任颂点点头,将王桂英的手紧紧地握在了自己的双手里。
“那后来呢?”
“什么后来?”
“吴胜男啊!”
“后来,她去了南方,我再也没有见过她。”
往事就像电影一样,在王桂英的脑袋里一幕幕闪过。
“我跟你说话!你听到了吗?”任颂大声问道。
“什么?”王桂英突然缓过神来,她这才注意到站台边的女人已经不在了。
任颂顺着王桂英的目光向自己身后望去,见一个熟人都没有,转过身生气地说道:“你看什么呢?”
“吴胜男!”
“你又犯什么神经!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,她去了南方,我再也没有见过她。”
“嗯嗯!我可能看错了,就是刚才那个人真的很像……”
“再说!你又没见过她,你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样?”任颂警觉地问道。
“我在……”
王桂英话刚说到一半,被一声兴高采烈地“哥!嫂子”打断了。她和任颂不约而同地顺着声音扭头一看,谢山正背着一个双肩背,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,朝他俩奔来。
任颂上下打量着谢山,惊诧的问道: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王厂长这不也把我派来了了么!”谢山特意又补充道:“说帮帮着你!那群刚大学毕业的生瓜蛋子,他不放心。”
任颂心里一紧,转而笑着拍了拍谢山的肩膀,“我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,但是没好意思和王厂长张这个嘴!有你在,我这回总算踏实多了!”
听任颂这么一说,谢山的心稍微踏实了一些。他转头看了眼王桂英,见她表情不对,立刻安慰道:“瞧我嫂子这表情,一定是不舍得了。嫂子您也踏踏实实的!有我在,一定给您看好我们任经理!”
“任经理?!”王桂英这才意识到,原来任颂这次去南方的到底做什么?带了什么任务去?她都还没有认真了解过。从知道这件事到他离开,她把时间都花在了争吵和冷战上了。以至于若不是谢山的出现,她恐怕都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从一个工人变成了经理。
“啊……”谢山见状知道自己多嘴了,识趣地说:“哥!我先去上个厕所……行李先放这了!”
谢山逃走后,王桂英不再看任颂的眼睛,她望着远处的站牌,自言自语道:“原来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关于工作的事,到那边我写信给你说,现在说也说不清楚。家里的事我已经和我妈交代完了,她可以帮着你照顾家和孩子,不会打扰你。如果你想去工作,我同意也支持。另外,我已经和厂长说好了,每月你直接去我们厂子里领……”
王桂英打断道:“我什么都不想知道!我也什么都不需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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