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 · 第29章人的感情不是海绵

　　离别的倒计时，总是稍纵即逝。王桂英最不愿面对的这一天，终于还是来了。　　下午三点，王桂英一头扎进厨房忙活起来。　　她从橱柜里把过年时才用的青花瓷餐具拿了出来，从盘子、碗到碟子逐个清洗干净，又用崭新的白布擦拭干净。　　餐具准备妥当后，她把早晨买回来的活鲈鱼从水桶里捞出来，放到了案板上。离开了水的鱼，因为环境的改变，疯狂地摆动着自己的身体。王桂英看着它挣扎的模样，拿起木棍，对准其眼睛上方的部位，利落而迅速地敲击了两下。　　鱼失去知觉的瞬间，王桂英喃喃自语道：“看，也就是一下的事。没什么好难过的。” 　　她用刀将鱼肚剖开，取出里面的内脏，再将鱼鳞刮掉，清洗干净后，放到鱼盘上腌制了起来。　　收拾完鱼，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鲜肉，不紧不慢地剁起了肉馅。肉馅剁好后，她把荸荠、香菇、姜末、蒜末、调料、淀粉和它搅拌在一起，做成了四个又圆又大的丸子，放入了油锅中。　　看着粉色的肉丸，一点点变得焦黄，王桂英突然笑了起来，她对自己说：“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！你什么都能做好！有什么好怕的！” 　　王桂英就这样在厨房里忙碌着。临近孩子们放学到家时，桌上已经摆好了香喷喷的饭菜：清蒸鲈鱼、红烧鸡翅、狮子头、肉末豆角、清炒荷兰豆，外加一盘鸡蛋炒饼。　　“妈！晚上吃什么！我们都快饿死了！”伴随着任思凡的一声大吼，两个孩子回来了。　　“你们先去洗手，做作业。等你爸回来，咱们就开饭。” 　　任思凡走近餐桌，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这一桌子菜，高兴地说：“我的天啊！今天咱家是要过年吗！” 　　王桂英没有回应，转身进了厨房。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，任思礼看到了母亲凝重的表情。　　不一会工夫，任颂回来了。他看到这一桌子的饭菜，不禁眉头一皱。结婚这么多年，他比任何人都了解王桂英。每当她不开心的时候，就喜欢做饭。她曾说过：“只有做饭的时候，才是我最轻松的时候。这是我唯一可以不胡思乱想的时候”。　　“回来了？”王桂英若无其事地问道。　　任颂看着王桂英，突然一时语塞。　　“想什么呢？愣着干嘛？还不去洗手？” 　　“没……我……”任颂有些慌乱地说道，“我本来说咱们一家人今天下馆子吃。没想到，你做了这么多。” 　　王桂英没有理会，冲着孩子们房间喊道：“你俩出来，开饭了！” 　　两个孩子快速跑了出来。任思凡刚坐下，王桂英对他说道：“去！把你爸的白酒和酒杯拿过来。给我也拿一个。” 　　“是！”任思凡开心地应道。　　“你干嘛？”任颂小声地问道。　　任思凡将酒瓶和两个酒杯摆到母亲手边后，回到了自己座位上，拿起筷子刚要一筷鸡翅。就被母亲吓住：“长辈还没有动筷！” 　　“妈！真的很饿了！”任思凡边放下筷子，边委屈地小声说道。　　王桂英一手拿起酒瓶，一手拿着酒杯，斟满后递给了任颂。随即又拿起另一个酒杯，给自己倒上了。　　“你不会喝酒，别倒那么多！”任颂劝阻道。　　王桂英固执地将酒杯倒满，举起，对任颂笑了笑，一口干掉。　　餐桌上的另外三人，被王桂英的举动吓到了。因为自打他们三个人认识她起，她在他们三人的认知中就是一个“一口就醉”、滴酒不沾的人。没想到今天她不仅一口干掉一杯，干掉后竟然仍旧屹立不倒。　　“咱们一家四口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。所以，我今天忙活了一下午，准备了这一桌子菜！”王桂英笑着说道。　　“为什么？”任思凡担心地问道。　　任思礼不语，心事重重地看着眼前的父母。　　王桂英拍着任颂的肩膀，自豪地说道：“因为你们的爸爸，就要高升到南方去了！他要在那边发光发热，他不……” 　　任颂不自在地看了眼王桂英，打断道：“没有你妈说的这么严重。爸爸是被公派到那边考察市场，只要完成任务，就很快能回来了。” 　　“爸爸，什么叫考察市场？”任思礼不解地问道。　　“考察市场，就是要去找新对象、新目标，新选择。”王桂英解释道，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任颂。　　“吓死我了。我还以为你们这是要离婚呢。”任思凡没心没肺地说道。　　任颂弹了一下任思凡的脑门，批评道：“小兔崽子，胡说八道什么呢？” 　　“石头他爸妈，前两天也搞了这么一出。他妈做了一桌子菜等他爸回家，他妈没吃几口就哭着闹着的开始吵着要离婚。我这不是……” 　　“大人的事，你们小孩懂什么？” 　　王桂英反驳道：“小孩子什么都懂！有时候比大人都懂人事！” 　　任思礼突然问道：“爸爸，你什么时候走？” 　　“明天一早。” 　　瞬间，任思礼和任思凡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了起来。他们不再抬眼看对面的父母，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。　　任颂没好气地对王桂英说道：“好好的一顿饭。” 　　王桂英看着孩子们委屈的表情，像突然酒醒了似的，安慰道：“等你们放假，咱们三个去南方找爸爸好不好？” 　　“对！你们都没去过南方，那边可跟咱们北方不一样。到处都是花啊、树啊，还有大海。” 　　孩子们一听这话，又来了精神，两个人互相看了眼彼此，异口同声冲着父母问道：“真的？” 　　王桂英扭过脸，也学着孩子们的样子看着任颂。　　任颂尴尬地笑了笑，咬着牙说道：“当然！” 　　这顿晚餐，还算是相对平安无事的吃完了。　　饭后，孩子们在屋里写作业，任颂帮着王桂英收拾碗筷。厨房里，两个人彼此沉默了。　　其实，今天进门以前，任颂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对王桂英说。他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合计好，晚上吃完饭，趁着天黑前，带王桂英去商场转转。给她买套新衣服，哄她开心开心。　　他打算告诉她，这次去南方，厂长王涌已经答应他工资翻倍。倘若销售业绩达标，还可以有额外的提成；他还打算告诉她，自己已经和母亲说好，只要她需要，母亲就可以过来帮她一起照顾孩子，这样她就可以回去上班了。他甚至已经叮嘱好母亲，每天接完孩子、做好晚饭，就赶紧回去。不要再家里多呆，因为王桂英也上了一天班了，她需要休息…… 　　但经历刚刚的那一出，任颂突然什么都想说了。　　“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？” 　　“刚才不都说了？” 　　任颂冷冰冰的语气，就像一根火柴，瞬间点燃了了王桂英心中的怒火。她关上身后的厨房门，压低了声音，愤怒地说道：“我已经忍了你一周了。当初我病没好就出院，就是因为担心你。你呢？过去这些天，成天整一张臭脸。我说什么了么！有过一句抱怨吗？明天你就要走了，家里的事你想过吗？还有我怎么办，你考虑过一秒吗？” 　　任颂刚想反驳，但王桂英咄咄逼人的样子让他瞬间放弃了。他沉默了，低头继续刷起了手里的盘子。　　刷完最后一个盘子后，他关上水龙头，静静看着手里的海绵，对王桂英说道：“人的情感不是海绵。” 　　“你什么意思？” 　　“桂英，我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