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颂将孩子们送到学校后,立刻向单位骑去。到了厂里,他并没有直接去轧钢车间,而是快步走向了6号楼。
刚到6号楼门口,他正巧撞见拿着饭盒准备去食堂打饭的谢山。
“任师傅,您怎么来了?”
任颂走近些,小声问道:“厂长在吗?”
“一猜就是!”谢山将任颂拽到边上,神秘兮兮地说:“人倒是在呢。大家都准备去吃饭,一般这会没人找他。但我劝您,如果您是找他说去南方的事情,而且还拒绝他,最好换个时间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东北的那个大单,上个月刚交了第一批货。这不财务今天又去催款,结果得到消息说,要咱们货的那个公司就是个皮包公司,连人带货都人间蒸发了。销售部的老王来厂长这负荆请罪,刚走没一会。”
“怎么会这样?”任颂吃惊地问道。
“哎……我现在只知道,这个月的奖金八成又没着落了。您说这勒紧的裤腰带啥时候才能给咱松松?可千万别这裤腰带都勒到头了,结果厂子没了!”
任颂迟疑片刻,拍了下谢山的肩,安慰道:“别自己吓自己,赶紧去打饭吧!”
说完,他转身消失在了6号楼里。
站在三层尽头的厂长办公室外,任颂突然想起了前厂长杨双,想起了那对母女,想起了那些年自己错失的机会,想起了自己的愚蠢……
他深吸了一口气,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句:你没错。随后,抬起手,轻敲了两下办公室的门。
“请进。”
“厂长,抱歉耽误您午休了。”
当任颂出现在办公室里时,王涌正伏案看着一份文件。他抬起头一见是任颂,便立刻摘下眼镜,露出标志性地微笑,示意他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坐下,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看来任师傅是考虑好了?”
能成事的人,从不把心事写在脸上。回想起刚刚在楼下谢山告诉自己的事,再看看此刻王涌脸上的波澜不惊,任颂不禁佩服起王涌的城府。
“厂长,我已经考虑好了。我一定会珍惜这次去南方的机会!最重要的是,感谢您对我的信任!”
王涌并未接话,反问道:“任师傅,今天你上午请了半天假,听说是您爱人住院了?”
“昨天,她出了个车祸。”
“车祸?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。就是有些轻微的擦伤。医生也是谨慎起见,建议她留院观察一下。”
王涌将身子坐正,突然十分严肃地说:“任师傅,这次安排你去南方,不是去学习,而是去实战。厂子现在的状况并不乐观,所以我们没有试错的机会。我希望对于这一点,你能够有和我一样清醒、深刻的认识。”
“我明白!”
“这次去南方,我没法承诺你回来的时间。是早还是晚,取决于结果。所以,在你不在我。”
任颂思索片刻,干脆地说:“我有思想准备!”
“好!那我现在就跟你说下,关于这次去南方,我需要你带领团队完成的几项任务。”
任颂立刻从外衣兜里,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认真记录起来。
半小时,王涌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说完后,问道:“任师傅,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?”
“厂长,您刚才说的我全部记下来了。麻烦您给我一天时间,让我消化一下。我想整理出一个方案,再和您进一步沟通。”
“好!”王涌满意地笑着说道,“暂定一周后出发。这之前有任何问题,你可以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好的,厂长!”任颂说完站起身,刚要离开又犹豫着停下了脚步,“厂长,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选你?”
任颂吃惊地看着王涌,点了点头。
“任师傅,如果你是我,会怎么选呢?”王涌说完,笑着戴上眼镜,拿起刚刚看了一半的文件继续低头看了起来。
回到车间,轧钢车间的工人们或三三两两地扯着闲篇,或几个人围在一起耍着扑克牌。任颂刚在办公室坐下,准备消化一下厂长的想法。张超突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。
“师父,嫂子怎么样?”
任颂见他吊儿郎当的模样,严肃地说:“进屋也不知道敲门。”
张超并不当回事,依旧嬉皮笑脸道:“这不门开着呢么。您还没回答我呢,嫂子咋样了?”
“没事!不严重。”任颂说完,继续低头看起了自己的笔记本。
“都车祸了,还不严重?”
“你不去休息会找我来干嘛。一会就到上班点了,你别又磨洋工。”
“哎呦!您没听说啊,东北那个单子,人家卷着货跑了。这机器刚转了几天啊,说不定马上就又可以停了。”
任颂放下手里的本子,看着张超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咱们厂子里啥时候有过秘密?更何况出了这么大的事。大家都说,这次要是扛不过去,厂子就要倒了。”
“别成天听这些风言风语。有这个时间,倒不如多看看书书,研究研究业务,长自己的本事。有本事,无论到哪都不会没饭吃。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工具书,回去看了吗?”
“看……了……”张超心虚地小声说道。
“那好,我现在就考你个问题。你给我讲讲……”
“对了!师父!”张超突然打断道,“我找你真是有事,刚刚传达室打电话过来,你不在。说厂门口有人找你!”
“找我?谁?”
“没说!就说是个男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大概十几分钟前?”
“你啊你啊!不早说!”任颂连忙拿起面前的电话,拨通了传达室的电话,“喂,蒋大爷,我是轧钢车间的任颂,有人找我是吗?”
“对!人还在呢。出来接一下吧。”
“行,我让……”任颂突然下意识多问了句,“那人是,叫什么?”
只听蒋大爷在电话另一头问道:“小伙子你叫什么?”
“麻烦您告诉他,我叫陆斌。”
“小颂啊,这人说他叫陆斌。”
任颂冷静地应道:“您让他等会,我这就出来。”
挂上电话后,张超立刻问道:“师傅,不用我出去接?”
“不用。”任颂迟疑了片刻,对张超嘱咐道:“我出去一下,过一会就回来。”
“放心!师父!要是有突发情况,第一时间呼您!”
任颂万万没想到陆斌竟然会自己找上门来,还来的是自己的工作单位。从车间到工厂大门的路上,他对王桂英的怨恨又加深了一层。
当他拉开传达室的玻璃门走进去时,陆斌像一个刚刑满释放的凡人一样,迅速从椅子上站起身,站得笔杆条直地看着任颂。
蒋大爷见状,边拿着出入登记簿递给任颂,边笑着对调侃道:“小伙子身板不错,一看就练过。”
任颂连眼皮也没抬一下,对蒋大爷说道:“我们不进厂。就门口说两句。”
“哦!好的。”
任颂没好气你对陆斌甩了句:“出来。”便转身拉开门,离开了传达室。
陆斌尴尬地看了眼蒋大爷,快速拿起自己的挎包,紧随其后地跟了出去。走之前,还不忘对蒋大爷说句: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蒋大爷看着陆斌的背影,自言自语道:“小伙子不但长得精神,还挺有礼貌的!不像厂子里这群臭炼钢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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