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 · 第25章谎言皆肮脏

　　第二天当王桂英睁开眼时，刺眼的阳光让她的脑袋泛起阵阵晕眩。　　她吃力地坐起身，缓了缓神，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纯白的、明晃晃的世界。她从病床上下来，赤裸地脚丫刚踩到地面上，一阵刺骨的冰凉从她的脚心传到了心脏，引得胸口隐隐作痛。　　王桂英强忍着疼痛刚走出几步，只要是她双脚走过的地方，水泥地面瞬间变成冰面。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脚，当她再次抬起头时，目之所及都被飘着寒气的冰霜所包裹。　　“铛！铛！”病房门外传来了两声敲门声。　　还没等她回应，门就开了，杨春华走了进来。她的脸色与神态就像一具死尸。　　“妈！你怎么了！”王桂英喊道。　　杨春华并未理会女儿，眼神呆滞地慢慢向前走着。快到女儿跟前时，她的脚步戛然而止。她转过身，向门口处望去，嘴里数着：“5……4……3……2……” 　　当她数到“1”的时候，杨双出现在了门口。　　“舅舅？！” 　　杨双顺着杨春华进来时的轨迹，如僵尸般迈着和姐姐同样的步伐。当到杨春华的身后时，停住脚步，转过身看向门外，嘴里也开始了倒数。　　王桂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，她已经预感到下一个进门的会是谁，于是闭上眼睛、捂住耳朵，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：“别数了！” 　　伴随着这声惊呼，王桂英从噩梦中回到了现实世界。她睁大双眼看着病床边的丈夫和孩子，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，病号服的衣领已经被汗水浸湿。　　“妈！你怎么了？”两个男孩异口同声道。　　任颂站在一旁淡定地说道：“你妈做噩梦了。” 　　任思礼和任思凡一人一边，紧紧地用自己的小手攥住母亲的手。王桂英这才渐渐反应过来，刚刚发生的所有都只是场噩梦。王桂英看着孩子温柔地说：“别担心……妈妈刚才做了个噩梦。”她随即又对任颂说道：“怎么把他俩带了，医院多脏。” 　　“他们说如果不来看你，就不去上学了。” 　　任颂冷淡的语气，让王桂英觉得有些不自在。　　“妈妈！你病的很严重吗？为什么要住院？”任思礼突然问道。　　“不严重。医生叔叔为了保险起见，需要妈妈再做个检查。检查做完，就可以回家了。” 　　“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？”任思凡接着问道。　　王桂英笑了笑，“平常我在家的时候，你总嫌我管你。现在怎么想妈妈赶紧回家了？” 　　“我害怕……”任思凡低下了头，“你以前说过，如果我不听话、欺负弟弟，你就会像那条金鱼一样……” 　　王桂英笑了笑，问道：“那你最近有没有欺负弟弟？” 　　任思凡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任思礼，又低下头小声说道：“昨天上学路上我……对不起，我不该说你……”说着一半，他突然哭了起来。　　王桂英一下慌了神，连忙把他拉近一些，“别哭别哭！怎么了？” 　　任思礼见状，懂事地解释道：“妈妈，哥哥没有欺负我。” 　　“我上次答应你后，我就再没有欺负过弟弟。但是我昨天早上冤枉他，说是他害死了我的金鱼。爸爸说都是因为我做错了事，你才出了车祸……”任思凡委屈地抽泣道。　　王桂英不自觉地皱起眉头，她刚要质问任颂，任思凡又接着哭诉道：“妈妈！我真的向你保证！我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弟弟了！如果看到有人欺负他，我再也不会躲进厕所了，我一定会出来保护他！我一定听话，你别走！” 　　“妈妈没事！什么事都没有！”王桂英心疼地一把搂住任思凡，眼睛却狠狠地盯着任颂。　　值班护士听到病房里的动静立刻走了进来，她不耐烦地说道：“病人还需要休息。你们时间差不多了昂，本来这会就不应该放你们进来。” 　　“给您添麻烦了，我们马上就走了！”任颂连忙抱歉道，随即对两个孩子说，“你们要想妈妈快点好起来，就不能打扰她休息。现在咱们必须走了。跟妈妈说再见。” 　　“这两天一定要听爸爸的话。妈妈很快就回家了。”王桂英一边用手抹去任思凡脸上的泪水，一边对两个孩子叮嘱道。　　“妈妈早点回来。” 　　“妈妈再见。” 　　任颂随即带着两个孩子向门外走去。走到一半，他又停下脚步转过身，对王桂英说：“我这两天厂子里事情会很多。你妈说她会来照顾你。” 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 　　“照顾好自己，我和孩子在家等你。” 　　“你别走，我有话跟你说！” 　　王桂英习惯性地命令口吻，在他偷听到母女俩昨晚的对话前，从未让他感过不适。但此刻，这口吻却让他产生了极度的厌恶。若不是有孩子在场，他一定会质问她：“你这个娼妇，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讲话？！” 　　因为不想让孩子在一个充满了争吵的家庭里长大，有和自己一样的童年，任颂从第一天当父亲起，就时刻提醒自己：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和桂英吵架。于是他忍住了。　　他本想装作没听见一样带着孩子们一走了之，但当他的目光和两个孩子的眼睛碰上的时候，他所有的脾气和底气都没了。为了不让孩子们多想，他对任思凡小声说道：“带着弟弟先出去，爸爸一会就出来。” 　　病房外，两个小人像是在被罚站一样，靠着墙站成了一排。　　“他俩是不是吵架了。”任思礼问道。　　任思凡点了点头。　　“不然刚刚爸爸不会那么说，对吗？” 　　“他会说：我和妈妈还有点话。” 　　“但是他没有提妈妈。” 　　病房里，两个大人却突然沉默了。　　任颂看了眼手表，用一句“有什么话你快说”打破了沉默。　　“为什么要骗孩子说，我出车祸是因为他？” 　　“虽说谎言皆肮脏，但我这个谎言所造成的结果，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？” 　　“可我出车祸，明明是因为你！” 　　“因为我？” 　　“对！就是因为你！”王桂英刚要发作，她突然想到孩子们还在门外，于是竭力压低声音说道：“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赌气，冒着当时那么大的雨从车间里跑出来！” 　　“你是失意了吗？是我撞的你吗？！话说回来，当时在我们厂门口到底发生了什么，你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任颂也尽可能克制着自己的音量，但眼睛里的怒火却怎么也藏不掉。　　王桂英看着他的眼睛，有些胆怯地问道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 　　“我现在、此时此刻，跟你什么都不想说！我还要送孩子们去上学！” 　　“你是不是想说那个肇事司机……他……”王桂英话说到一半，突然感到难以启齿。她太了解任颂，现在他正在气头上，无论说什么，他都不会听的。　　“我没想到你竟然贱到这种地步！” 　　刹那间，王桂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，发疯似的低声道：“什么事都没有！” 　　任颂装作没看见一样，用离开结束了这场谈话。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两个字：离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