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 · 第17章预料之外

　　当任思礼和任思凡坐在教室里迎接着自己的开学第一天时，任颂也在满怀期待地准备迎接自己的新开始。他换好衣服刚走进车间，就被厂长秘书宋瑶从身后叫住了。　　“任师傅！”宋瑶唯恐别人听不见似的，大声嚷嚷道：“这都上班点了，到处找不见您人。” 　　任颂背对着宋瑶，感觉她的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近，不禁眉头一皱。进厂这么多年，他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讨厌过谁，唯独这个宋瑶。　　五年前，宋瑶仗着自己有个在市里当局长的岳父，一进厂就坐在了厂长秘书的办公桌前。平日里，她见到领导点头哈腰、满脸谄媚；见到工人则高昂着头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。　　前厂长杨双一方面是碍于她公公的面子，另一方面也的确被她姣好的模样迷得神魂颠倒，对她习惯性的迟到早退，以及工作上的粗心大意，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而针对宋瑶怠工的投诉，他也是尽可能地充耳不闻，装不知道。　　一次民主生活会上，有班子成员直言：“厂长，我认为您在某些人的问题上，应该做到一碗水端平。” 　　他自然知道这话指的是谁，搪塞道：“你的建议很中肯，有时间我会认真考虑下你说的这个问题。我看，咱们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里吧。” 　　“您等等！凭什么有的人跟只螃蟹似的迟到早退就没事，我陪家人看病，只迟到了一次，就要扣我的全勤奖？” 　　杨双一听这话有点面子上挂不住，严肃地说道：“你们大家听听，这像是一个领导班子成员说的话吗？怎么都开始跟一个基层员工比了？” 　　“厂长，我觉他说的没错！” 　　“基层员工？她宋瑶哪像个基层员工了？” 　　“就是！” 　　“一个秘书而已，感觉比我们班子成员的权利都大！” 　　“想不来就不来，连假都不知道请。第二天上班，竟然说自己忘了。像什么话！” 　　一瞬间，会议室内大家开始你一言、我一语地诉说起各自心中的不满。好好的民主生活会，开成了宋瑶批斗会。　　“有完没完！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做领导的样子？”杨双拍了一下桌子，突然站起身，指着自己说道：“等我明年退了，到时候你们爱怎样就怎样！”说完，他愤然离席，一摔门走了。　　早就忍无可忍的班子成员干脆当场决定，集体向上级实名举报在职期间不作为、影响生产，且和秘书宋瑶有不正当男女关系。　　当时正值省里大搞整风运动，在面对这样一封有多人联名的举报信时，上级自然更加地重视。　　调查小组很快便进驻到了阳城钢铁厂。最终经调查，杨双在任期间存在受贿现象，且金额巨大，而举报信上列举的问题，因为证据不足没有定论。　　杨双万万没想到，他那次不理智地表态，直接葬送了自己的晚年；班子成员万万没想到，终日穿着旧衣服的老厂长竟然是个贪污犯。　　杨双的落马，让厂子里不知内情的员工又惋惜又愤恨。在他们的记忆里，当年若没有他亲自下到一线带着大家搞改革，厂子说不定早就没了；但靠着工人们的血汗收受贿赂、中饱私囊，对于吃大锅饭长大的这一代人来说，却又是最痛恨的。　　然而在任颂这类了解些内情的职工看来，杨双的走除了咎由自取的成分以外，也是被狐狸精宋瑶所害。　　此刻，任颂快速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，转身笑着对面前的这个女人调侃道；“新厂长一来就是不一样。宋大秘书都开始走进一线、抓考勤了。不过，我可没迟到！” 　　“哎呦！什么大秘书啊！都是干活的！任师傅，王厂长在办公室等您呢。” 　　“找我？” 　　“对啊！说不定有什么好事呢！”宋瑶故意提高嗓门说道。　　任颂不耐烦地瞥了眼宋瑶，转身向厂长办公室走去。到了门口，他轻敲了几下门，只听里面立刻传来一句“请进”，随后他应声而入。　　“厂长，您找我？” 　　王涌站起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座位，笑着说道：“任师傅，请坐。” 　　任颂随即坐下。　　“任师傅，我来厂子已经3个月了，今天应该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谈话吧？” 　　“对！”任颂有些局促，“厂长，您叫我小颂就行。” 　　“在专业上，你算的上是年轻骨干里经验最丰富的了。甚至比一些厂子里的老员工还懂门道。对了，我听说你休息的时候，也经常来厂子里？” 　　任颂解释道：“我没事的时候，喜欢看一些技术改造方面的书。有时候突然有了想法，就想说来厂子里试试。” 　　“你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？” 　　“她以前是老师，但后来因为身体不好，再加上有了老二，就在家了。” 　　“怪不得这么支持你的工作。”王涌盯着任颂看了几秒，继续说道：“关于提拔车间主任的事情，你师父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？” 　　任颂点了点头。　　“今天找你来，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 　　“如果厂里信任我，愿意给我这个机会，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！” 　　“那上任后，你想怎么做？” 　　任颂胸有成竹地说：“一方面，还是要坚持技术改革，但关键是人。这些年厂里一直在喊改革，从市里到省里，新来的大学生们为厂子的确争了不少荣誉。奖没少拿，但真到了落实生产那一步就都流产了。但技术改革的目的不是表演花拳绣腿、拿奖争荣誉，而是为了切实提高生产效率。大学生有先进的知识，但没有经验；老工人们有经验，但缺乏与时俱进的知识。我们不能再各自为战，而是要融合。” 　　王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继续问道：“那另一方面呢？” 　　“另一方面，则是要开拓市场。我看报纸上经常报道南方的企业，感觉他们在打开市场这方面，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。我们还是太保守，总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，还是应该走出去。既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阳城的钢铁质量有多好。同时，我们也能看看市场真正需要的产品是什么！” 　　王涌看着任颂，这个人的想法竟然与自己不谋而合，“除了车间主任，我其实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个选项。” 　　“另一个选项？” 　　“我计划在南方设立一个办事处，团队已经基本组建好，现在只缺一个有经验的管理者，你有没有兴趣？” 　　任颂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。　　“我知道这个对你来说太突然，可以给你时间和家里人商量一下。另外，如果有什么困难，只要是厂里能帮助解决的，都可以提。” 　　听王涌这么一说，任颂瞬间明白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，他这明摆着是已经想好了要把自己安排到南方去。　　任颂转念一想，即便是被安排，但对于他而言这也的确是一次难得的机会。他抬起头认真回答道：“厂长，您误会了。我很珍惜这个机会。只是我家里……我晚上和我爱人商量一下。” 　　“好！那就一天时间！” 　　任颂走后，王涌拿起电话快速按下办公室分机号码，接通后说道：“我是王涌，叫谢主任来我办公室。” 　　不一会，谢山走了进来，“厂长，您找我？” 　　“今天下午一共要公布几位同志的新任命？” 　　“三位。王慧如、邹凯，还有任颂。” 　　王涌本想仅仅把任颂的任命暂时先拿下来，但一想到厂子素来人多嘴杂，于是干脆地说道：“把任命三位同志的议题全拿下来，下周例会再宣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