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里,任颂已经起床,正在厨房准备着早饭。
王桂英惊讶地扒着门框问道:“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瞧你说的,就跟我在家从来不帮你干活似的。”任颂突然反问道:“你这一大早出去干嘛了?”
“我这不看雪停了,想去外面搬两块煤进来么。”
“煤呢?”
“我一个人怎么搬?”
事实上,王桂英出家门时他就醒了。刚刚外面发生的所有事情,他都看在了眼里。夫妻这么多年,任颂太了解王桂英的性格,只要是她拿不准的事情,必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。
刚结婚那会,直性子的任颂和王桂英磨合了很长一段时间。他发现总吵下去也不是事,毕竟他还要上班、学习,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掰扯生活里的鸡毛蒜皮上。于是,他在实践中摸索出了“你说什么都对”、“我什么都听你的”、“我看破不说破”的生存法则。
两口子过日子,如果凡事都要分辨个你对我错,那日子一定是过不下去的。
“媳妇,一会吃完早饭,我下去把煤搬上来。”任颂边搅着锅里的粥边不紧不慢地说道。
王桂英见状,连忙说道:“不用。今天周一上午厂子里还要开大会,还是早点去单位。对了,你一会吃完早饭送下思凡。”
“还是媳妇支……”任颂抬起头刚想夸一句王桂英,人已经消失不见。
窗外的阳光,透过干枯的杨树枝,成片成片地洒进屋里。王桂英坐在床边,看着棉被里熟睡的婴儿,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都要被他融化掉了。
王桂英突然回想起任思凡刚出生的情景:没日没夜地哭不说,喝一口奶就吐。夜里突然发烧,两个人慌慌张张地跑去医院,更是家常便饭。每当深夜,她被任思凡折腾到精疲力尽的时候,她都会问自己:“为什么非要生个孩子!”
任思凡长大一些后,更是出了奇的调皮。在家里到处拆家,在外面各种疯跑。王桂英有次回娘家对母亲说:“都说做母亲是件幸福的事情,但怎么到我这,一天都没开心过?”
但此刻,王桂英却突然懂了所谓“做母亲事件幸福的事情”,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。她看着任思礼的小小的眉眼、长长的睫毛,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这个小人。
任颂轻轻地推开门,冲她手语道:“吃饭了!”
王桂英比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,随后站起身,蹑手蹑脚地向门外走去。
饭桌上,任思凡搅和着碗里的粥,手里的半块馒头举了半天,都不放进嘴里。
“干什么呢!还不快吃!一会上学该迟到了!”王桂英催促道。
任思凡突然问道:“妈!你今天早上怎么没喝药?”
“妈以后不喝了!”
“真的?”任思凡激动地问道。
“骗你干什么。”
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”
“至于这么高兴吗?”
“当然了!这下石头他们再也不会说我身上有怪味了。”
王桂英突然一愣,她没想到自己喝个中药,竟然还给儿子造成了这么不好的影响。看着任思凡开心的模样,她心疼地问道:“你怎么从来都不跟妈说啊!”
孩子素来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生物。任思凡并未接着母亲的话茬说,“妈!昨天晚上的孩子,真的要留下来吗?”
王桂英看了眼任颂,坚定地说道:“我和你爸商量好了,留下他。这样以后你就有个弟弟了!”
“嗯!”任思凡把手里的馒头放进嘴里,咬了一口。
“怎么?你不高兴?”
“也没有。我就是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他抢我玩具……”
王桂英噗嗤一笑,任颂看着儿子天真的模样,轻轻弹了下任思凡的脑门,笑着说道:“原来你昨天晚上不睡觉,就琢磨这个事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睡觉?”
“半夜就听你在床板上烙饼了。”
“只要你们答应我,他抢我的玩具。我就同意。”
“还你就同意?”任颂学着任思凡的模样说道。
昨晚夫妻二人也没睡好。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儿子任思凡不同意。毕竟,这个孩子来的太突然了,连感受母亲十月怀胎的过程都没有。此刻,任思凡提出的条件,让王桂英瞬间松了口气。她温柔地说:“我们答应你!绝对不让弟弟动你的玩具!”
任思凡开心地叫道:“我也有弟弟喽!”
“小点声。他还在睡觉。”
任思凡听话的点点头,小声对任颂说道:“爸,我吃好了。咱们走吧。”
任颂和任思凡走后,王桂英正在厨房收拾着碗筷,突然听到一声孩子的哭声,随即放下手里的家伙,立刻解下围裙,向里屋跑去。
果不其然,任思礼醒了。王桂英连忙将他抱起,被揽入怀中的一瞬间任思礼就不哭了。他睁着两只大眼睛,看着王桂英,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哎呀!笑了!”王桂英瞬间也笑了,她刚想说:“叫妈妈”,但却突然觉得说不出口。
正在此时,客厅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王桂英连忙将任思礼放到床上,可刚一放下,任思礼又大哭起来。她只能又将他抱在怀里,快步向大门走去。
“来了!来了!谁啊!”王桂英边说着,边打开了大门,“妈!你怎么来了?”
“这不给你和孩子送点吃的么?”杨春华拎着大包小包,低头说着直奔屋里。她把东西在墙边放下,转过身这才注意到女儿怀里正抱的孩子,瞪大双眼惊讶地问道:“这孩子谁的!”
“妈!你小点声!再吓着他!”
杨春华连忙上前走近一些,认真地看了眼任思礼,严肃地说道:“马上告诉我!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?”
王桂英一五一十地将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母亲。
女儿的解释并未将杨春华脸上眉头舒展,她心中充满疑虑地说:“你再想要孩子,也不能要别人的啊!”
“不是要的啊!是捡的!”
“捡的?他说你就信?我和你爸天天都出门,我们怎么就捡不到?这么多年了,还就你这么一个独苗!”
“妈!我知道你对任颂有偏见,一直都看不起他是个没上过大学的工人。但你不能觉得人家做什么都是错吧。”
“当初他救了你,我和你爸都很感激他。但后来……你看看你这些年!自从你嫁给她,书也不读了,以前的朋友全没了,连最热爱的讲台都放弃了。我也不知道他到底下了什么迷魂汤,把我好好的一个女儿,变成了个没工作的家庭妇女。”
王桂英清楚,母亲的话都是为自己好,而且母亲是最了解自己的。这么多年来,她连做梦都想回到校园里,回到讲台上,再次听到孩子们对她说一句“老师好”。但客观来说,她放弃这些,也是心甘情愿的。
“妈,你以前总说甘蔗没有两头甜,况且任颂对我很好。最重要的是,我有孩子了,我是个母亲,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和小时候的我一样,因为父母工作忙,就吃百家饭长大。”
王桂英说的心平气和,却字字带着怨气。杨春华一时哑口无言。
母女俩沉默了一会,王桂英开口道:“妈,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不过,他俩早就断了,那个女人很多年前就离开阳城了。我相信任颂,他不可能再骗我了。”
杨春华看着女儿单纯的样子,突然意识到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杀了她。于是心疼地说:“好!不论发生什么事,有爸妈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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