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5章 印证

  一觉醒来,大雪终于停了。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袄、棉鞋,冲出家门打起了雪仗。   “熊孩子!一大早就不消停。”寡妇五婶拿着扫帚垫起脚尖,一边扫着自家窗户上的积水,一边嘴里咒骂着在她周围疯玩的孩子。   突然,从远处飞来的一个雪球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刚扫好的那块玻璃上。五婶被吓了一跳,当即转身一看,那群熊孩子早已四散逃开,她狠狠地将扫帚扔在雪地里,大骂道:“谁家的兔崽子!”   王桂英从她旁边单元门里出来时,正好撞见了这一幕。她刚想转身回去,恰巧与扭过头的五婶四目相对,尴尬地喊了声:“五婶。”   “桂英!你给我评评理!一大清早的我好好挨这扫窗户,这帮小畜生就在我身后玩雪球。你看看这,我刚扫好的,一个大雪球就给我打上来了!”   “孩子都这样。太小,怎么说都不听。”   “话可不能这么说!你家孩子也不大啊!我觉得你家思凡就很听话、还有礼貌。每次一看见懂事的孩子,我就想起我那个孩子,长到如今都得20多了吧……”五婶说着,委屈得要哭。   关于五婶的故事,自打王桂英跟着任颂住进钢厂职工大院起,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听她自己讲述。   在那个饥肠辘辘的年代,家里为了一口粮将自己孩子卖掉是常有的事。五婶作为家里多余的人,是没有权利去决定自己命运的。   正因为这一口粮的交易,五婶第一次走出生长了16年的村子,走进她以为永远不可能到达的“大城市”。来到阳城的第一天,在被三个男人毒打、轮番凌辱后,她在心底里痛恨起了自己的父亲,痛恨起了这个叫“阳城”的地方。   从最初的不屈服,到后来的逆来顺受,五婶渐渐习惯了在大八场的生活。她无数次对自己说:即便走出去又怎样?外面的世界也许比这里还残酷。况且,谁会接纳一个从大八场出来的窑姐?两情相悦,那都是骗人的。   因为容貌姣好、待客周到,她一度成了那里的人物。每次客人走后,她做的第一件事都是锁好门,光着身子俯身从那肮脏的床板下,托出一只小盒子,紧紧地抱着它坐一会。   那个小盒子里装了一根红色的头绳。这根头绳是那一年她离开家,临出门前,母亲拦下她亲手系在她头上的。   生活境遇的改变,让她开始懒得去回忆沉痛的过去,她只能用这个小盒子提醒自己,有些痛到死可都不能忘。   “有一次,我在街上看到了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。那人真老、真脏,穿着全是布丁的破棉袄,窝在墙角里晒太阳。我走过去,扔了张票子给他。他还起身给我作揖呢!哈哈哈!”   王桂英第一次听五婶讲她自己的过往时,听到这里便已经知道那个熟悉的身影是谁了,“那人是你……?”   “当初把我卖了的那个畜生!”   “他认出你了么?”   “即便认出,也没脸认我。他估计以为我死了吧!把钱扔他脸上的那一刻,我爽极了!比和男人干那事还爽!可惜,我没时间看他用我卖肉换来的钱吃饭、喝酒的样子,不然我会更爽!”五婶得意地说道。   出身于书香门第的王桂英自然是不能与五婶的感同身受的,但当她看到五婶那副布满褶皱的面庞上,略过一丝悲伤时,心里不免还是阵阵被刺痛。   “那您刚刚说的孩子,是怎么回事?”   “解放后,政府不仅没有放弃我们这帮人,还给我们安排进了工厂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段时间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。那句话怎么说?守得啥……见啥来的……”   “守得云开见月明。”   “对对!就是这句。后来,厂里的一个老人还给我说了一个媒。那人就是你曾叔。我俩在一起的时候,他上一个老婆走了没多久。你别看我是大八场出来的,但我嫁人绝不图钱,只图人好。就凭他不介意我过去的这点,我还图啥呢!   可男人啊终究是男人。结婚没多久,我们就有了孩子。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刻,他那个弟弟左看右看,非说孩子不是他的。他还打我,说我是狗改不了吃屎。我也不知道他弟弟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,他竟然让他弟弟把孩子抱走送人了。出事那天晚上,我是跟他吵架了,结果他自己一怒之下出了家门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   那一晚,曾叔其实是去找他弟弟,想让把孩子抱回来。结果路上出了车祸,人刚送到医院就没有气了。   王桂英站在雪地里,看着五婶眼睛里泛起的泪光,那段已经被她听得烂熟于心的往事再次出现在眼前。但她真没有时间和心情陪着五婶复习过往,她刚要借口走开,却被五婶抢先道:“我最近没事就往南城跑,昨天还去了一趟。”   “您怎么昨天也去南城了?”王桂英下意识地说道。   “还谁去了?”   她刚想说昨天任颂冒着大雪也去了南城,但担心这一唠起来又该没完没了,于是改口道:“没谁,就那么一说。”   “我去南城是去找我女儿了。当年他们骗我说把我孩子卖到了外地。年前,我又去找过一次他那该死的弟弟。他总算说了句实话,我的孩子其实就在阳城,当初卖给了南城的一户人家。别看这么多年过去我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子了,但是她耳朵……”   此时的王桂英,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五婶讲述她的陈芝麻烂谷子了,干脆地打断道:“五婶,我家没有煤了,你看……我这……”   五婶连忙识趣地说道:“哎呦!你看我!这人一上了年纪,说起过去就没完没了的!你赶紧去!”   王桂英点了点头,连忙径直走到了自己煤棚前。她站在门口东看看、西瞧瞧,就是不见自己要找的东西。   她身后五婶,见她说去煤棚取煤却又不进去,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寻摸啥,“桂英,你找什么呢?”   “没!没找什么!”王桂英连忙从裤兜里掏出煤棚的钥匙,装作开锁。   她话音刚落,五婶突然喊道:“桂英,边上点!”   王桂英一闪身,只见从煤棚顶上滑落下一个框。   “哎呦!这好大一只乌鸦啊!这么冷天,少见啊!”五婶看着天上,嘴里碎碎念着,“你别说,小小个鸟,这劲不小,我眼见着她扑棱到你家煤棚上这个筐,她就滑下来了。要不是我喊的及时,你躲的快,非砸你头上不可。”   王桂英看着地上的筐,心里一盘算那大小正好装个孩子,瞬间满心欢喜地笑了起来。   “瞧给你乐的!我啊,年轻的时候笑起来也和你一样喜庆。”   “谢谢!五婶!”王桂英说完,就转身朝家走去。   “诶!我说桂英,你不搬煤了?”   “不用啦!”此时,王桂英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黑黢黢的楼道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