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4章 雪夜弃婴

  1988年,元旦,一场大雪光临阳城。   阳城钢铁厂轧钢车间工人任颂一大早便蹬着自行车出了门。眼见着天渐渐地黑了下来,妻子王桂英站在小厨房里开始准备晚饭,儿子任思凡则在屋里复习着功课。   不一会工夫,两盘冒着热气的饺子被王桂英端上了饭桌。任思凡望着饺子口水直流,不耐烦地抱怨道:“我爸干嘛去了!怎么还不回来?”   “干嘛去?还能干嘛去!不得给你这个冤家挣钱!”   “你喝药就不花钱了?”   “你在那小声嘀咕什么呢?”王桂英边说着边解下围裙,拿着凳子坐到任思凡的书桌边,打起毛活来。   “又看饺子!刚才那道数学题又错了!”   “妈,你不是织毛衣呢么?”   “织毛衣也不妨碍我看你做作业!我以前这老师可不是白当的,要不是因为……”   “要不是因为我,您现在还光荣地站在讲台上,早就桃李满天下了。”任思凡打断道。   儿子的话让王桂英的心里,泛起一阵阵的难过。老人们都说“生儿子给娘去病,生女儿给娘带病”,但轮到王桂英这却反了过来。自打生下任思凡后,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好。先不说一到换季就开始浑身过敏、咳嗽。到了冬天,她更是畏寒得厉害,甚至连例假都变得不准起来。   过去的这些年,王桂英没少为此四处求医。在任颂和任思凡看来,王桂英的求医之路已经到了“中邪”的程度。多苦的药她都能面不改色的喝下去,多怪的方子她都能泰然处之的吃下去。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爱惜自己的身体,最主要的是她想继续要孩子。   任颂虽然嘴上不说,但看着邻居、亲朋家里的孩子都是三五成群,再瞅瞅自己家的这颗独苗,王桂英知道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一次任颂喝多了抱着王桂英的肚子不松手,借酒劲哭着说出压在心底里的话:“我就是没这个命了啊!”   任颂的这句“酒后真言”像把锋利的尖刀,在王桂英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,往她胸口上深深地捅了下去。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,王桂英对孩子的期待变成了一种执念,她对任颂说:“我们一定还会有孩子的!相信我!”   随着时间的流逝,眼瞅着儿子任思凡都已经上小学了,王桂英的肚子却再也没有大起来过。任颂不止一次地安慰她,“有没有孩子都一样,人得信命。”   王桂英却坚决地说:“我不信!命是我的!我就信我自己!”   时钟滴答滴答的响着,桌子上的饺子早已没有了刚出锅时候的热乎气儿。   任思凡望着墙上的时钟,又一次抱怨道:“这都快八点了!我爸怎么还不回来!”   “外面雪大。你爸得从南城骑回北城,这路上不好走。”   王桂英刚说完,任颂推开门快速闪进了屋里。   “还是家暖和啊!外面冻死了!”   一见父亲回来,任思凡立马收拾起桌子上的课本,迫不及待地想要赶紧开饭。   “你怀里抱的什么?”   当任颂揭开外衣的一瞬间,王桂英手里的毛线球瞬间从手里滑落,快速滚到了任颂的脚边。她张着嘴,惊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  任思凡却兴奋地凑上前,像得到一件新玩具似的,开心地问道:“哪儿来的孩子?”   任颂看着王桂英,忐忑地说道:“捡的。”   “捡的?!”王桂英大声反问道。   “咋还不信了呢。”任颂连忙耐心地解释道,“我这不推着自行车刚走到家门口,就隐隐约约地听到咱家煤棚附近有孩子的哭声。走近一看,还真是个孩子。这小家伙估计是被冻到了,在那一个劲儿地哭。外面大下雪天的,这好歹也是条命。媳妇,你说对不?”   王桂英不做声,她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孩子。   “检查完了不?我胳膊都僵了。”任颂苦着个脸哀求道。   “这孩子真的是捡的?”   “那还有假啊!装他的那个篮子,还搁咱家那个小煤棚边上扔着呢。”   “你跟我和老天爷发誓:这孩子不是你跟哪个狐狸精的野种!”   任颂哭笑不得地说:“你这说的什么话!你老爷们我是那种人吗?当着孩子,净胡说八道!”   “你发誓!”   “我发誓!我向老天爷发誓,这孩子是我刚刚捡的。”   王桂英从任颂怀里把孩子抱了过来,那孩子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,突然对她笑了。   “爸!你看!笑了啊!”   王桂英轻轻掀开裹着孩子的小棉被一看,惊喜地说:“呀!还是个男孩!”   任思凡见状王桂英有所缓和,趁热打铁道:“今天就先让孩子住下。毕竟大过节的。你要是不乐意,明天早上,我把这孩子送派出所去,行不?”   一听要送去派出所,王桂英看着怀里的孩子突然有了一丝丝不舍,“看他这样子刚出生没多久。”   “是啊!还那么小。咋就被爹妈那么狠心地扔了。”   “我信了!”   “嗯?信啥?”   “我信命了!这也许就是我的命!”   “媳妇,你这是啥意思?”   “咱把这孩子留下吧。”   “媳妇,你说真的?”任颂万万没想到,王桂英竟然会同意,“媳妇,你就这么想,这是老天爷心疼你,不想再让你为了要孩子吃苦!不管是不是你生的,反正进了咱家的门,就是咱家的!”   “行啦!就你会说!别傻看着了,赶紧得给孩子弄点吃的。”   “家里有奶吗?我去热点!”   “咱家又没吃奶的孩子。咋能有那玩意。”王桂英说着,上下打量着家里的这一亩三分地,“对了,你去那大衣柜的抽屉下面,我记得那有一罐麦乳精。”   王桂英话音刚落,任颂直奔大衣柜下面找了起来,“还真有!”   “去小厨房的炉子上,倒点热水来!”王桂英又转向任思凡指挥道。   “我还没吃饭呢……”   “你弟弟这不也还没吃饭呢?”   任思凡瞥了眼母亲怀里的孩子,初见时的兴奋与喜悦,在父母的你一言我一语中快速灰飞烟灭。取而代之的,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危机感。   “思凡,爸去热水。”任颂连忙说道,“这饺子凉了,我去厨房热热!儿子,咱这就开饭。”   晚饭过后,一家人收拾完毕,便早早地钻进了被窝。   王桂英把孩子放在自己和任颂的中间,她看着熟睡的小家伙,不自觉地露出了甜甜地微笑,“孩子叫啥名?”   “冬天……下着大雪中……任雪中?”   “不好!任雪中?还任送碳呢!”王桂英想了想,“咱家老大叫思凡,老二叫思礼,怎么样?”   “思礼?任思礼……嗯!确实比雪中送炭好。”   王桂英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任思礼的小脸蛋,温柔地说:“你有名字啦!任思礼!”说完,两行泪水,从眼角涌了出来。   任颂给她擦了擦,心疼地问:“咋啦?哭啥?是还不放心不?”   “不放心啥?”   “我呗!我还不了解你,你是不是担心这孩子就是我和外面的狐狸精搞出来的?”   “我就那么一说。”王桂英破涕为笑着说道:“跟你过了这么多年,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。大好人一个!”   “那为啥哭呢?”   “我是因为高兴才哭的。”王桂英抬起手,摸着任颂的脸庞说道:“这苦可算是吃到头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