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罗道途

第三十一章 昊天困心念雨浩

  昊天宗,隐于云雾深处的群山之巅,殿宇古朴,罡风凛冽。与史莱克学院的喧嚣活力、极北之地的苍茫死寂截然不同,这里弥漫着一种沉淀了万年的厚重、威严,以及一丝与世隔绝的清冷。   假期归来的王冬,换下了史莱克的白色校服,穿回了惯常的月白色劲装,粉蓝色的短发在宗门特有的、混合着金属与古老木料气息的风中微微拂动。他(她)站在自己所居小院的露台边,粉蓝色的眼眸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,目光却有些飘忽,没有焦点。   史莱克的一切,如同昨日光影,在脑海中反复上演。课堂上周漪的严厉喝问与霍雨浩平静却锋利的回应;长跑时那人沉稳的节奏与自然的指点;决赛面对戴华斌时,霍雨浩眼中那一闪而逝、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冰冷恨意,以及最终弃剑认输时,那挺直如松、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背影……   “不争……”王冬无意识地低声念出这两个字。当时只觉得憋闷、不解,甚至有些被“背叛”的愤怒。可这数月来,每当夜深人静,或是修炼间隙,那画面、那眼神、那两个字,便如同附骨之疽,反复啃噬着他的心。他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,反复琢磨霍雨浩当时的心境,试图理解那种“放下”背后,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力量与痛苦。   还有他那些关于魂导器的奇谈怪论,关于心境修炼的只言片语,关于战斗时精准到可怕的洞察与掌控……这个人,就像一团迷雾,看似清晰平凡地站在你面前,可你越是想看清,就越觉得他深处仿佛隐藏着浩瀚星空,深不可测。   思念,如同悄然生长的藤蔓,在他(她)自己都未曾彻底明晰的心绪中蔓延。思念的不只是那个人,更是那个人所代表的、一种与昊天宗万年传承、与他自幼被灌输的“力量即真理”、“荣耀即生命”截然不同的……可能性。一种更内敛、更深远、更触及本质的力量与智慧。   “大爹,二爹!”   这一日,在宗门主殿后的演武场边,王冬忍不住对着正在督导弟子练功的两位宗主——身材雄壮如铁塔、气息沉凝的牛天,与相对精悍、目光如电的泰坦——兴致勃勃地说起了霍雨浩,说起了他的“不争”,说起了他那些关于魂师与魂导器、关于心境与力量关系的“古怪”见解。   “他真的不一样!不是魂力多高,招式多强,而是……他看事情的方式,他对自己力量的控制,还有那份冷静……”王冬眼中闪着光,那是谈及真正钦佩之人时才有的神采,“他说魂师自身是根,魂导器是枝是叶是镜鉴,要人器合一……他说争斗要有为,不能无端惹事,否则与邪魂师何异……他还说,真正的强大,在于明心见性,知道自己为何挥拳……”   牛天抱着手臂,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沉默地听着。泰坦则是皱了皱眉,粗声打断道:“小冬,你魔怔了?一个魂力不过堪堪魂尊的小子,仗着有点奇特魂技和几分小聪明,在史莱克那种地方出了点风头,就值得你这般推崇?我昊天宗弟子,当以锤法惊天,以力破巧,追求的是绝对的力量与碾压性的胜利!什么‘不争’?那是懦夫和失败者的借口!战场上,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!你忘了宗门训诫了?”   “可是二爹,他不是懦弱!”王冬急忙辩解,脸上因急切而泛红,“决赛他明明能打,他最后看戴华斌的眼神……我都觉得可怕!他不是打不过,他是……他是觉得那样打赢没有意义!他放下了!”   “放下?”牛天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闷雷,“放下手中之剑,便是放下尊严,放下魂师的骄傲。小冬,你是我昊天宗未来的希望,是天生就该站在巅峰,让世人仰望的存在。你的目光,应该看向更高远的天空,看向更强大的对手,而非被这些……似是而非的奇谈怪论所迷惑,消磨了锐气。”   两位宗主的态度明确而坚决。在他们看来,霍雨浩的所谓“理念”,不过是弱者无法在正面竞争中取胜而编造的漂亮话,或是心思诡谲之辈蛊惑人心的手段。王冬这般心心念念,简直是走火入魔,被一个身份低微、实力平平的外人带偏了心性。   王冬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在牛天与泰坦那不容置疑的、带着担忧与淡淡失望的目光中,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心中那因霍雨浩而点亮、而雀跃的火苗,仿佛被泼了一盆来自最亲近长辈的冰水,嗤啦一声,只剩下迷茫的烟雾。   接下来的日子,王冬变得有些沉默。他依旧练功,依旧完成宗门的课业,但那份属于光明女神蝶的骄傲与灵动,似乎黯淡了些许。他开始怀疑,是不是自己真的错了?是不是史莱克的那段经历,霍雨浩那个人,真的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,一次对自己认知的误导?   就在这种自我怀疑与对霍雨浩的思念反复交织、啃噬内心的时候——更深层、更隐秘的干扰,悄然降临。   夜深人静,王冬于榻上冥想。忽然,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与心悸涌上心头。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和声音:霍雨浩在决赛中转身离去的、看似“懦弱”的背影;牛天二爹严肃而不认同的脸;史莱克某些学员背后议论霍雨浩“装模作样”、“不敢争胜”的窃窃私语(其中有些议论甚至是他此前并未亲耳听闻,此刻却异常清晰地“回想”起来)……这些画面交错闪现,越来越快,越来越尖锐,最后汇聚成一股强烈的意念,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,试图淹没他心中那份对霍雨浩的欣赏与好奇:   “看吧,所有人都觉得他可笑,觉得他懦弱。”   “你是昊天宗的继承人,是注定要翱翔九天的凤凰,怎能被这种蝼蚁般的思绪绊住脚步?”   “忘了他。那不过是你漫长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,一段错误的涟漪。”   “回归正轨。力量,荣耀,宗门,这才是你永恒的归宿。”   这意念并非外来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容抗拒的“正确性”,仿佛源自他血脉深处,源自灵魂本源的最高指引。王冬只觉得头痛欲裂,心神剧烈动摇,对霍雨浩的思念与认同,在这股突如其来的、仿佛源自“本我”的否定浪潮冲击下,变得岌岌可危,甚至开始自我厌弃——我怎么会对那样一个人,产生如此不合时宜的牵挂和认同?我是不是真的……错了?   他(她)不知道,这是深植于他(她)灵魂与血脉深处、属于其父海神唐三留下的守护与引导神识,在察觉到寄宿体的“偏离”倾向后,被悄然触发,开始施加最隐晦也最根本的影响。这影响并非强行篡改记忆,而是放大疑虑,引导情绪,强化“正确”的认知,以最“自然”的方式,将偏离的轨迹,轻轻拨回“父亲”所期望的轨道。   白天,面对牛天泰坦的现实压力与不认同;夜晚,承受来自灵魂深处的自我质疑与否定引导。王冬如同被困在无形的笼中,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与孤独。那份在史莱克与霍雨浩、萧萧并肩作战、畅所欲言(哪怕是争吵)的自由与鲜活,与此刻昊天宗沉重如山的期望、冰冷孤高的氛围、以及内心莫名的挣扎相比,恍如隔世。   对霍雨浩的思念,非但没有因“引导”而消散,反而在这种极端的压抑与否定下,扭曲成一种更加尖锐的渴望与……逆反。他(她)开始渴望回到那个有那个人存在的环境,渴望再次看到那双沉静眼眸中的光芒,渴望亲口问问他,到底什么是“不争”,到底什么才是对的……   终于,在一个星河黯淡的深夜,又一次从充满混乱否定与霍雨浩模糊背影的梦境中惊醒后,王冬坐在冰冷的床榻上,汗水浸湿了额发。他(她)望向窗外漆黑的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夜空,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大胆到令他(她)自己都心惊肉跳的念头,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,骤然划过脑海,并迅速扎根、疯长——   离开这里。   逃回史莱克。   回到……他身边去。  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再也无法遏制。它冲破了宗门规矩的束缚,暂时压下了灵魂深处那莫名的干扰,带着一种决绝的、近乎叛逆的冲动。粉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,亮起两簇微弱却执拗的火焰。   假期,还未结束。但王冬觉得,自己一刻也无法在这令人窒息的“家”中待下去了。   “霍雨浩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仿佛这是能给予她无限勇气的咒语,“你等着我……这次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,任何事,阻挡我。”   她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行装,动作轻快而果断。   昊天宗的少宗主,神界的公主,此刻在心中毅然斩断了无形的枷锁,决定遵循本心的呼唤,踏上一场奔赴心之所向的、义无反顾的“逃亡”。   而她并不知道,这场看似冲动的私奔,将会如何搅动更深层的命运漩涡,又将为她与霍雨浩,带来怎样的考验与机遇。   归宗困坐对云涛,心念同窗意绪挠。   推崇异道遭亲驳,暗感神识动己旄。   传统如山压鹤翅,真情似藤缠茧牢。   夜深忽起脱笼念,欲趁风急返旧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