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巷深处有茉莉

三卷.五十八章

  林珩被我锤得低笑出声,掌心反扣住我的手腕往他怀里带,我踉跄着撞进他胸口。   他俯身凑到我耳边,热气拂过耳廓:“晚上让你见识见识。”   我脸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,挣开他的手往前快走,听见他在身后低笑的声音,带着胸腔震动的共鸣。   冬天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他几步追上来,自然牵住我的手,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。   “车停在前面。”   他指了指街角,黑色的轿车安静地泊在路边,司机见我们过来,连忙下车打开后座车门,坐进车里,暖气扑面而来,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在展览馆外冻得指尖发僵,林珩伸手把我的手包在掌心,使劲揉搓给我取暖。   “你太棒了茉莉,你这回肯定是新生第一名。”   林珩给我搓着手,还不忘夸奖我,我抽了抽手,没抽回来。   “你别夸我了,还有很多厉害的,我不一定呢。”   他嘿嘿一笑,松开了我的手。   “晚上我们去哪二人世界呢?”   我思索了一会,实在是想不到,他便提议带我去华人街附近转一圈。   车窗外的枝桠把阳光割成细碎的光斑,晃在林珩手背上,他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搓暖我手心的温度,此刻正屈起指节轻轻敲着膝盖,听我哼唧曲调,忽然倾身按下车窗。   凛冽的风卷着点雪粒子扑进来,我下意识缩脖子,他却眼疾手快地捂住我耳朵:“你听听。”   远处隐约飘来熙熙攘攘,混着隐约的二胡调子,像是哪家店铺在办活动。   风里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,还有点炸臭豆腐的烟火气,明明隔着半条街,却像顺着车窗缝钻进来挠人。   车刚拐进华人街街口,就见红灯笼串成的长链从头顶垂落,暖黄的光把积雪映成蜜色,林珩牵着我往街道里钻,石板路被踩得咯吱响,两侧店铺的玻璃上凝着冰花,里头暖融融的光透出来,能看见挂着的红灯笼和腊肉串。   我接过林珩递过来的山楂,一口咬下去酸得人眯眼,他却忽然伸手托住我下巴,拇指蹭过我唇角沾着的糖渣:“很酸吗?”   指尖的温度混着糖的甜,顺着皮肤往心里钻。   “特别酸。”   往前走几步,遇见卖棉花糖的摊子,粉色的云朵堆在竹签上,他非要举着跟我并排走,结果被风吹得飘了一缕到我头发上。   路过一家挂着“老北京铜锅”招牌的馆子时,林珩忽然停住脚,往里头瞅了瞅:“下次再来吃吧,这次和他们约好了。”   我点点头。   玻璃窗上蒙着层白雾,隐约能看见里头沸腾的锅底和攒动的人影,热气混着麻酱香漫出来,把冷风都烘得软了些。   此时,面前聚集了一堆人,我俩也好热闹,随即探头看去,人群中,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,男生将手中花束递给女生,随后单膝下跪,拿出戒指,对女生一番深情告白之后,问她:“愿意嫁给我吗。”   女生点点头,抹着眼泪伸出手,示意男生替她带上戒指。   看着两人,我们僵住了,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表面,此刻破碎的体无完肤。   我们相握的手,此刻也变得冰凉,我的眼泪不自觉的从眼眶中流出,在这寒冷的冬天显得存在感特别强。   “我们走吧。”   林珩哽咽的声音传来,我们没有勇气去看彼此,沉默的上了车。  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却烘不透周身的寒意,我侧头望着窗外,红灯笼的光在玻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,像极了我们这些年藏藏掖掖的心事。   刚才那对情侣相拥的剪影还印在眼中,男生把女生圈在怀里时,指腹轻轻摩挲她无名指上的戒指,动作里的笃定,像根针,细细密密地扎进心口。   林珩坐在旁边,肩膀挺得很直,却能看见他握着膝盖的手在微微发颤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骨缝里还沾着刚才牵我时蹭到的雪粒,此刻正慢慢化成水,洇在深色的西裤上,像块洗不掉的印子。   司机大概察觉到气氛不对,没敢开音响,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,还有我没忍住的、细微的抽气声,我慌忙别过脸,用袖口去擦眼泪,却蹭得更凶,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进衣领,激得锁骨处一阵发颤。   “擦擦。”   一只叠好的手帕递到面前,是林珩常用的那条。   我接过来捂住脸,布料吸走了眼泪,却吸不走鼻腔里的酸意。   刚才在人群里,明明是别人的幸福,怎么就像面镜子,照出我们俩这副仓皇的模样?   车开过刚才的糖画摊,老师傅已经收了摊子,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竿戳在雪地里。   林珩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小时候我总以为,喜欢一个人,就能像买糖画似的,攥在手里就不会化。”   我没接话,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手帕。   车快到贝贝发来的那家饭店地址时,林珩忽然叫住司机:“停在路口就行。”   他解开安全带,侧过身看我,眼底的红血丝看得人心里发紧。   “对不起。”   他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。   “我原以为……今天能让你开心点。”   我摇摇头,眼泪又涌上来。开心过的,刚才咬冰糖葫芦时的酸,看棉花糖飘到头发上时的笑,都是真的,只是那些开心太轻了,像雪落在掌心,一暖就化了,剩下的只有冰凉的水渍。   “不是你的错。”   我吸了吸鼻子,把手帕递还给他,上面已经洇了块深色的印,我努力挤出一抹笑容。   “是我们……太贪心了。”   他接过手帕,捏在手里反复摩挲,没说话,车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车窗上,沙沙作响。   我推开车门时,他忽然伸手拽住我手腕,力道不大,却攥得很紧,像怕一松手,就再也抓不住了。   “茉莉。”   他看着我,睫毛上像是沾了霜。   “再等等,好不好?”   我望着他眼里的光,像望着快要熄灭的烛火,等什么呢?等谁松口?等时间心软?我们都知道答案,却谁也没说破。  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,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,比刚才在雪地里还要凉。   “走吧,怕大家等急了。”   关上车门的瞬间,我听见他低低的一声叹息,混着风雪,散在空气里。   雪越下越大,落在肩上很快就积了层白,我没回头,一步一步朝着饭店走,身后的车灯一直亮着,暖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却始终够不到那辆车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