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闭嘴!”赵知府突然把茶盏砸在地上,“那支去米脂的兵呢?!” 之前,由于诸位大人担心米脂县的上号焦煤,便联系延绥镇出兵,现在,那支兵突然成了救命稻草。 暖阁里鸦雀无声。窗外飘来焦糊味,是南门的粮仓还在烧。更远处,张献忠的营地里篝火连天,隐约传来粗犷的歌声:“开了城门,不交粮!”调子荒腔走板,词却听得人毛骨悚然。 城西的角楼里,王把总正在包扎伤口。 他的左臂被削去块肉,露出森森白骨。军医用烧红的铁钎烙上去时,老头咬碎了半颗牙也没吭声。小徒弟哭着说:“师傅,援军会来吗?” “来?”王把总吐出口血沫,指了指城外火光,“看见没,那是真阎王……谁来都没有用。” 他说的阎王是张献忠的先锋营。这些人在护城河外垒起土台,正往上面架设更大的投石机。有个穿红袄的小兵看着不过十五六岁,却熟练地给绞盘上油,时不时朝城头咧嘴笑,露出满口白牙。 夜风吹动城头的残旗,那面千疮百孔的“明”字旗突然“刺啦“裂成两半,半幅布飘向了黑暗的旷野。 …… 之后的十余日,张献忠每日都派兵攻城,城内明军被搞得疲惫不堪,蓬头垢面,累得连拿武器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。 在得到斥候通告的城内情况后,张献忠知道,总攻的机会来了。 于是,他下达了总攻延安城的指令。 这次冲锋的不仅是红头巾,还有裹挟来的流民。这些人衣衫褴褛,拿着削尖的竹竿,被驱赶着填护城河。守军的箭矢像割麦子般射倒前排,后面的人却踩着尸体继续前进。有个白发老妇抱着捆麦秸跳进河里,转眼就被后来的踩进淤泥。 “放火箭!”守备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。 带火的箭雨落入人群,点燃了流民身上的破衣。这些“火人”非但不退,反而嚎叫着扑向城门,把包铁的木门烧出个大洞。张献忠的精锐骑兵就是从这洞口冲进来的,打头的壮汉挥舞着门板大的砍刀,一刀就把赶来堵门的典史劈成两半。 正当城池将破时,奇迹发生了。 东门外的原野上突然尘烟大作,那支失踪多日的剿匪军终于回援!虽然只剩八百残兵,但突如其来的夹击让张献忠犹豫了。流寇的号角声变得杂乱,前锋营开始后撤。 太阳完全升起时,张献忠退兵了。 他的大军像退潮般撤走,却故意在城外留下十几面破鼓,风吹鼓皮“咚咚”响,吓得守军整日不敢开城门。赵知府在城头看到满地尸骸时直接晕了过去,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快写捷报!斩首……斩首两千级!” 没人敢告诉他,那支“凯旋”的援军正在城外哗变。 这支援军的士兵们发现家眷被流寇屠戮,正嚷着要开饷报仇。更远处,张献忠的斥候像秃鹫般盘旋,只等这座惊弓之城再次露出破绽。 …… 这边的延安府,被张献忠的大军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,而在另一边,李自成蹲在山岗的背风处,眯眼望着远处腾起的烟尘。 那烟尘像条黄龙,正沿着蜿蜒的官道缓缓蠕动。 烟尘前端隐约可见几面旗帜,暗红色的旗面被风扯得笔直,旗角金线绣的“明”字和“左”字在阳光下偶尔闪出刺眼的光。 “是延绥镇的兵。”周铁柱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,“看烟尘规模,至少一千五百人。领头的,应该是那位延绥镇副总兵左光先。” 李自成的手指在冻土上划了道线,又添了几个叉。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,简单的地形标记比任何语言都直观。王石头猫着腰凑过来,少年人的眼睛亮得吓人:“闯王,要不要截他们粮道?” “不急。”李自成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先看看这位左将军的火炮。” 远处烟尘中,十几头骡子拉着的红夷大炮格外显眼,碗口粗的炮管在颠簸中泛着冷光,比寻常明军的装备精良许多。 …… 晌午,双方进行了初次“交流”。 闯营的游骑像群麻雀,忽聚忽散地骚扰明军侧翼。有个胆大的少年兵冲到三十步内,一箭射穿了掌旗官的皮靴。左光先的亲兵反应极快,火铳手排成三列轮射,铅子打得黄土飞扬。但等硝烟散尽,那些灵活的骑兵早绕到坡后去了,只留下几串马蹄印。 “狡贼!”左光先的亲兵队长气得踹了脚炮架,“追上去轰他娘的!“ 红夷大炮的怒吼震得地皮发颤,铁弹砸在半里外的土丘上,溅起的泥块像雨点般落下。李自成抹了把脸上的土,对身旁的李铁山道:“瞧见没?这是西洋制式的大家伙。这次一定要缴获它们。” 硝烟未散,周铁柱已经带着五十精骑从沟壑里杀出。他们像把锥子直插明军后阵,砍翻了七八个辎重兵后才被火铳逼退。撤退时,周铁柱故意丢下几面蓝旗,旗上沾着新鲜鸡血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 …… 左光先的营盘扎得极讲究,辕门外三重鹿砦,陷马坑里插着竹签,最里层摆着二十架改良过的拒马枪。更显眼的是中军帐前的帅旗,青底金边的“左”字旗旁,还立着杆绣有“延绥副总兵’的认旗。 “不愧是九边精锐。”李自成趴在山脊上观察,呼出的白气在枯草上结了霜,“传令,夜不收撤回来。’ 王石头急了:“那咱们的哨探……” “用这个。”李自成从怀里掏出个竹筒,筒底嵌着块磨薄的琉璃。这简易“千里眼”里,能清晰看见左光先正在训斥一个偷懒的亲兵,老将军花白的胡子在寒风里直抖。 双方试探性的交锋持续了三天,闯营的弓弩手专射明军的骡马,逼得炮兵分出人手保护牲口;左光先则用三眼铳压制闯营的游骑,有次差点打中李铁山的坐骑。 至于粮道,作为最重要的节点,李自成派出三十个闯营死士夜袭运粮队,烧了七车豆料,却被明军的虎蹲炮轰碎了一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