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久没关注过这个“小地方”了。 “调延绥镇!”知府突然拍案,“不不,先上奏朝廷……” 师爷的毛笔悬在奏折上,墨汁滴成个黑点。怎么写?说被农民军全歼了五百官兵?说米脂安塞两县实际已失?说闯贼在城外公开审判官军? 暖阁里的炭盆“噼啪”爆响,诸位大人们急的团团转。 …… 米脂县外的战利品堆成了山,李自成亲自检查每件缴获:生锈的腰刀、豁口的盾牌,甚至还有几本春宫图,是从刘千户轿厢暗格里找的。最为值钱的是那套金马鞍,工业社的张铁匠正带人熔了打农具。 “俘虏怎么处置?”周铁柱踢了踢跪着的三十多个兵卒。这些是经过互相指认后确认没参与屠村的,此刻正抖得像筛糠。 “送去修水渠。”李自成扯开副将的密信,“劳动改造六个月,表现好的编入屯田队。” 有个看起来相当稚嫩的小兵突然嚎啕大哭。他今年才十五,是被抓壮丁来的。 …… 延安府的震动持续到深夜,知府连发十二道令牌,却凑不出一支像样的剿匪军。延绥镇推说缺饷,卫所嚷嚷欠粮,最后只好把牢里的死囚编成“敢死队”。这群人领了兵器就当街斗殴,打死三个衙役后逃之夭夭。 暖阁里的议事变成扯皮。有人说要招安,有人主张坚壁清野,兵备道却突然想起件事:“那闯王……是不是占了咱们的煤窑?” 满座寂静。炭盆里的银骨炭快烧完了,没人敢去添新炭。 这些是从米脂县运来的上好焦煤,如今断了货源。 用一块少一块。 …… 龙耳沟。 众人庆祝着这次大胜,办了异常简易的庆功宴,大锅里煮着缴获的腌肉,混着新收的萝卜干。李自成把最大块的肉分给伤员,自己端着碗菜汤蹲在边上小口小口地喝。 韩英子带着卫生社的人给俘虏包扎。有个老兵的伤口化脓了,她正用煮过的竹片刮腐肉。老兵疼得咬烂了嘴唇,却死活不肯叫出声。 “硬气。”李自成递过碗热粥,“修完水渠,给你队正待遇。” 月光照在新建的水渠工地上,新夯的土埂笔直如刀。更远处,米脂县的城墙像条垂死的巨蟒,某个坍塌的垛口处,隐约可见几个黑影正顺着绳子往下爬。 又有守军逃命了。 夜风吹动闯营的蓝旗,旗面猎猎作响,仿佛在数着这座孤城最后的时辰。 …… 十一月的寒风卷着黄土,刮得延安府的城头旗杆“嘎吱”作响。知府赵大人裹着貂皮大氅站在敌楼上,整个人却禁不住的颤抖。五里外的原野上,黑压压的流民军像潮水般涌来,打头的红旗上绣着个狰狞的“张”字。 “不是说张献忠在山西吗?!”赵知府的吼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 师爷缩着脖子递上军报:“八、八大王三天前破了延川……”话没说完,城下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。一支箭“哆”地钉在门楼柱子上,箭尾绑的红绸带猎猎飞舞,像条吐信子的毒蛇。 张献忠刚到延安城下,便立即下令进攻。 头一波冲锋的是裹着红头巾的死士,这些人背着门板当盾牌,腰里别着斧头镰刀。守军射下的箭雨大多扎在门板上,远远看去像长满刺的怪鱼。有个独眼大汉已经冲到护城河边,突然被热油浇中,惨叫着滚进河里,油花在水面燃起蓝火。 “放滚石!”守备嘶哑着嗓子喊。 城垛上推下的石碾子砸中云梯,木屑混着血肉飞溅。但更多的红头巾从缺口处涌上来,有个瘦得像猴的小子竟然咬住刀背,徒手爬上了三丈高的城墙。他刚露头就被长枪捅穿,却死死抓住枪杆不放,给同伴创造了翻越的机会。 城墙上,农民军正和明军进行激烈战斗,不断有农民军士兵蚁附攻城,一架又一架云梯被架起。 而在城内,趁着官军自顾不暇,什么“一秒六棍”等等可谓是层出不穷,大家都打成了一片。 粮铺遭了抢,白米撒了满街,被慌乱的官靴踩进泥里;绸缎庄的掌柜抱着布匹往井里扔,生怕被流寇抢去;而那知府衙门里,赵大人刚逃回二堂,就听见后院女眷的哭喊声,他的如夫人正指挥丫鬟们把金银首饰往茅坑里藏。 “援军呢?!”赵知府揪着师爷的衣领摇晃,“那五百卫所兵呢?!告诉我!”知府大人的脸狰狞得变形。 师爷的幞头歪到耳朵边,露出底下花白的鬓角:“三天前……三天前就说要来……” 正说着,城外突然响起号角。张献忠的中军大旗往前移动了半里地,旗下有个穿红袍的魁梧汉子正拿马鞭指指点点。更可怕的是阵后推出的十几架简易投石机。 那投石机是用现砍的榆树绑的,抛出的却是点燃的草垛,砸在城里燃起一片火海。 …… 不过延安府还是有能人的,作为有着延绥镇这样九边重镇之一的延安府,府内明军有不少久经战阵的老行伍。 西城门的王把总带着二十个老兵死守马道,这些人都是万历年间打过倭寇的老行伍,火铳放得又准又狠。有个红头巾刚冲上城头,就被三支铳同时击中,身子像破口袋似的倒飞下城墙。 “省火药!”王把总往铳管里填铁砂时吼得青筋暴起,“瞄准那个推云梯的!” 但流寇实在太多。到申时三刻,东门的一段城墙已经失守,十几个衙役举着水火棍堵缺口,被乱刀砍成肉泥。就在这节骨眼上,张献忠的本阵突然鸣金,原来是有支百余人的官军骑兵从侧翼杀来,领头的竟是三天前派去求援的驿卒! 这驿卒浑身是血,左耳只剩半截,却硬是带着临时凑的乡勇冲乱了流寇后阵。张献忠的大旗晃了晃,终于缓缓后撤半里。 夜幕降临后的延安城像惊弓之鸟,赵知府瘫在太师椅上,官袍下摆湿了一大片,没人知道是酒还是尿。师爷捧着阵亡名单的手直抖:“守城兵折了三百七,民壮死伤过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