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七

第十七章 小黑子是一条狗

  “我觉得我们不合适。”女孩儿留下结语。   短暂的恋爱后,我再一次被分手。   “是我辜负了你一片真心。”   “情出自愿,没有对不起一说。”   “你这话说的,我愧疚感倍增。”   似曾相识,我的脑子里只浮现这一个词。   于是我说:“害,还是不聊这个了,我也没弄明白感情这个事儿呢,没资格评判什么。”   愧疚,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女孩子这样对我说,对于她们的愧疚,我都从未表示接受,原因无他,只因为愧疚只是她们为自己心安找寻的理由罢了,于我是无关的,只要她们能自洽就足够了;   细想起来,我似乎还从未在感情里感到愧疚,我会因为做的不够好而后悔,会因为突然的情绪爆发而后悔,总是会后悔,也总是道歉和做出改变,但我确信自己是在改变着,努力的达成承诺,我也确信自己是在认真做完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。   如此,愧疚什么呢?为了逝去的爱意还是为了决绝的抛弃;若是真的不想分开,尚还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更用力一点,就应该爱的无保留一点。   但是我又犯病了,尝试挽回。万一,她还是喜欢我的,我实难辜负一个和我相互喜欢的人。   我们提前约好了见面时间,一休假我就回去赴约,她执意要带上镯子还我。我买了票一起去看宫崎骏老师的封笔之作“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”,真人的探求欲显得很可爱,白白的‘哇啦哇啦’很像一粒粒大米,观影过程轻松也开心,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悟;   我不愿提着送还的物件儿招摇过市,于是提议先回我家里,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去她推荐的那家好吃的烤鱼店晚餐;她请客,说是恋爱的时候答应我要带我去吃的,要言而有信。  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,延续刚碰面时的疏离感;   “你快打开看看。”她指着装手镯的盒子,见我不为所动又拿起来递给我;   “嗯,放这儿就行了。”我接过来放在一旁;   “你验收一下啊,要是损坏了你找我,我可赔不起。”   我在纠结要不要出言反驳她,作罢;   “快打开看看。”她又催促道;   我只好打开盒子,拿起来端详了几秒,在她拍摄的视频里明确了无损,明确了我也不可能秋后算账索要赔偿,她所求不过是一份心安,不是不能给的就给她吧;   剩下的时间用来等待,看着她打开抖音,刷起短视频,我也凑头过去看,她微微挪开了一些身体,呼吸间一股香气由笔尖沁入心肺,发丝也裹挟着气流贴近来了,暧昧的错觉在我心间炸裂开来,我伸手揽住她的小腹,她挣扎。   “你干什么?”语气平静且淡漠;   “别动,就让我让我失控一下吧!”   她停止了挣扎,僵硬的随着我的引导靠在我的胸膛上,如初识般那样‘娇小柔弱’;   我凑近又嗅了一下她脖颈处的发香,她抗议道:“你要不要看了,你自己不是有手机能刷嘛!”   “就想和你一起看。”   这一时间、场景,成为我所期待的惬意的午后;我想亲吻她,她躲开了,我得寸进尺,她说:“大哥,我们已经分手了。”   是呀,总而言之,是我逾矩了。我们已经分手了,对于我的亲近她表现出抗拒,我是在强迫她,可恶的行为、可恶的我。我放开了她,坐回对角的沙发上面,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;   气氛尴尬微妙,手机里跃动的短视频完全不能平复我的莽撞带来的扰动。   我说:“镯子要不然你还是拿回去呗,本来就是送给你的,我没有拿钱砸你的意思,我解释过的。”   她瞥了我一眼,半晌也没有和我说话。我也沉默住了,对于这句话是否说错,我无法给出答案,但我也不敢承认自己说错了;我知道,如果是我不喜欢的人对我这样说,我应该会觉得恶心,肯定的,讨厌的情绪会具体到那一个人。   她起身去洗手间,是为了整理被我揉乱的头发,突然的她大喊我的名字:“XXX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”   我还是做错了吧,被讨厌是应该的。我还是去和她解释我并没有要侮辱她的意思,我愿意为我的唐突道歉,真诚的向她道歉。   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那家约定好的纸包鱼,菜的味道不错,我是说即使菜的味道不错,我也没能好好的享受它蕴含的美味;我尽力打起精神,将自己与挫败感和纷乱的思绪隔离开来,我希望真如我所想的那样,将这一次相处当成最后一次来体验,希望它是尽量好的、更好的体验。夕阳的光从外面映照进来将她整个人切出一圈光边,身形轮廓、聊天语言,我想将它记下来留个纪念。   吃过饭我们散步消食儿,天空已经阴沉下来,云层虽没有如墨厚重却也却将阳光死死的挡住,缺失了温柔。一些街巷的路灯开始亮起来了,市二环路我极少走也极陌生,多年在外,新建的二环路扰乱了我记忆里的老城印象,我跟着她的步伐往前走,听她说着,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,我清楚我们之间多了很多生疏、隔阂,建起了高墙,但我也知道我还能做什么;   聊到兴头处,我尝试去牵她的手,她挣脱了;   “我们已经分手了!”   “我知道,今天你已经第二次提醒我了,我觉得分手了还可以重新开始啊,是不是呢?”   “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。”   “为什么还是这么觉得?”我心头一滞,终是忍不住问出声来;   “我也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不合适。”她皱着眉头好容易凑出这句话;   又是这样吗?显而易见的逃避,或是爱与不爱都不需要理由,还是隐藏了真实的情绪?   “说说吧,好吗?为什么这么觉得!”我追问。   “非要说的话,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压力很大。”她停下不说了;   压力大,我在琢磨这句话的份量;   “还有吗?”   “我还是直说了吧,今天我还是觉得我们很不一样,想的不一样、要的不一样,你想要的我给不了。”   我无法回应这句话,难道我真的还有勇气满怀爱意和激情的去消弭这不一样吗?后果...我无法向后深想,那只是因为爱一个人而无畏的心思早已濒死,无法承诺,亦由不得我不退缩;   “还有吗?”我又问;   “我最近老是在想一件事儿,你是不是在pua我,当时我们很快就在一起了,还有买手镯这个事儿,我老感觉你是在拿钱砸我,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这镯子。”   “我知道,我知道你不是因为镯子和我在一起,只是因为我俩都想在一起,关于镯子我之前解释过好几次了——是我想给你买一个定情信物,而且买镯子是在我们确定恋爱关系之后,如果我真要拿钱砸你我是不是应该更早一些做这样的事情呢?”   “嗯,你知道就好,反正镯子也还你了,我也不欠你的了。”   “你本来也没欠我什么。”   在沉默中头脑风暴,我还是想要说:“为什么觉得我在pua你?”   没有回复。   “你是觉得我在影响你做出的决定?或者觉得我行事行为不考虑你的想法?”   “都有。”   “那你了解过什么是pua吗?反正我没研究过,如果我的行为行事确实冒犯和压迫到你,我很诚心的向你道歉...”说话间我们已经到她家楼下。   “我到了,镯子我也还你了,咱们断了。”   我默然没有回话,只是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,是我早已准备好的礼物;   “我不要了,你拿回去吧。”   “你刚刚答应收下的,我只是帮你拿着。”   “我骗你的。”   推拒之间,我不由升起一股悲愤情绪;   “骗我干什么呢?我都这么可怜了,你总说我拿钱砸你,又说我pua你,我也解释过很多次,自觉真诚且详细,可你就是不相信,哪怕只有一次,你相信我的解释,也不至于到现在还觉得我在拿钱砸你吧!”   我飘散抽离了所有气力,也第一次明白了不被喜爱之人信任的滋味,我将袋子放在地上转身就走。   雨滴适时的滴落下来,混合着她暴怒的喝止:“你把东西放在地上是什么意思?想让我难堪吗?”   “本来就是买给你的,你不想要就扔掉吧,我要回去了。”   “随便!”   我走过马路在对面蹲下等着的士,这时候她已经通过门禁慢慢隐身到浓密的景观树荫里了。   “下班了吗?来开黑!”   “来啊!”   于是我去找了老表,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事情来平复情绪;次日,我起了个大早,为了赶早上8点到岗上班。   我所在工地的食堂阿姨养了只小狗,虎头虎脑的,喜欢颠颠儿的跟在人身后转悠,这使我平静的,或低落的心情有了些许好转;我很喜欢猫猫狗狗,但从未尝试自己养上一只,因为感觉自己没有那些时间和精力可以照顾好它们。   这是一只纯白色酷似萨摩耶的小土狗,毛色纯净,粉嘟嘟的小脚板,放养的时候摇头晃脑的追着人跑,被链条锁住时又用水灵的眼睛巴巴的看着人来人往。一下班我就会去逗逗它,它就会追着我的脚跟蹦蹦跳跳,这是我在上班时间之外唯一的运动量了,有一天上午,它突然间就没了,先是被丢放在垃圾堆旁边,过了半晌才有人刨坑将它埋葬。那么小小的一只,听说人是吃坏了东西被药死了,也有人说的玄乎,说是这里的风水不适合养一只白毛的狗儿,它太小镇不住邪气所以死去了。那时候我正忙着工作事件,没有看到他们将狗埋在了什么地方,更无暇为它伤感几许。   不多久,阿姨又托人找来了一只小黑狗,毛色灰黑灰黑的正经小土狗,它过上了和前一小只一样的驻守生活,我是说它会被铁链锁住或者放养,我是说它会追着我的脚后跟跑,蹦蹦跳跳的,我是说我会经常投喂和抚摸它,然后它会侧身躺倒翻起肚皮默然享受,就这样它慢慢长大-----从一扎长到一尺,现在已身长逾半米了。   兴致来时,我曾突发奇想教会小黑上楼梯,我擎着它的两只前腿放在楼梯上让它感受触感,它不安的摇尾和扭动,我又带着它跨了几步阶梯,它依旧是浑身抗拒,许是站的位置太高了?我又退下到地面预备重新再教学一次,小黑却是直接躺在地上乞怜,见它确实难以接受这样的学习我便放弃了,自顾的上了楼梯。  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,我的临时起意,我很快就忘记了。   直到某天在二楼的拐角平台上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,黑得靓丽,小黑竟然自己悄悄的学会了上楼梯,这真是使我惊喜不已,忍不住在它的脑袋上狠狠挼捏一番。   没过几天抢工期结束,我的工作也告别忙碌变得缓和得多了,闲下来的我有更多自由得时间,我理所当然得分出一些去逗乐小黑子,分一些在下雨时看看雨和雾,分一些在困倦的时候理所当然得睡会儿,分一些在日出和晚霞的时候看看景色。岁月静好!我这么认为,我也以为就会一直这样下去。   这天我解决完手头的工作在向办公室走去的路上,我准备休息一会儿,抛去心里所有的烦躁、抛去身体上所有的疲累休息一会儿,但一阵尖利的哀嚎瞬间攫取我全部的注意力,是小黑子,我抬眼正好看见一辆车的后轮从它的后半身压过去,待重压卸去小黑惊惧尖叫的跳起身来,一瘸一拐蹦跶着退到一旁,然后又卧下了,呜咽着...似乎要耗尽了气力来抵抗疼痛。   司机下车来了,凑近看了看小黑后腿的伤势,片刻又着急得驱车离开了;   食堂阿姨也走出厨房,心疼的观察了一番,“这得多疼阿,腿得压废了吧!”   周围慢慢聚拢了更多的人,也包括我,但我还没想好我要为小黑做点什么。   人群散去,小黑仍然蜷缩在原地,没有人将它送医。   我带了一颗煮熟的鸡蛋凑到小黑得身边,这时候它已经在库房里面,食堂阿姨告诉我它躲进去了,这时候我才看见它的伤势,它后腿的肌肉已经拉开好几条口子,关节处深可见骨,但是没有血迹渗出,它蜷缩着瑟瑟发抖,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下腹处也有凹陷感,会不会伤到内脏?   最终我得出了结论:好严重,它不会要死了吧!我搜索了附近的宠物医院,只有一家在60公里以外的县城,我又看了自己手机里的余额——2000来块,也不知道够不够检查治疗的...,决定还是先给宠物医院打了电话;   医生简单了解状况之后建议送医。   “你们可以出诊吗?”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询问;   “不行,做检查的仪器设备都在医院,我们也带不出来。”她很干脆的拒绝了;   “可是我没有护具,我该怎么把它挪到车上呢?我可以给出诊费...”   “那就没办法了,我这里也没有护具,要么你自己想办法。”   我陷入了纠结,该怎么挪动它?我没有护具会不会被咬伤?即使我开上自己的车送医那也要先请假;如果很严重需要留院我要守在那里吗?还有最重要的医生是否能胜任治疗工作,他们在网上的评分可不算高...;   犹豫就会败北!在我的纠结中我选择了什么也不做,怀揣了一点点内疚安慰自己这是有心无力,但我骗不了自己,不去做是权衡之后的结果,而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自己能力不够帮不上忙。喜欢猫猫狗狗?我只是贪图他们可爱且健康活力带来的欢乐罢了,其实我根本豁不出去发散爱心给它们,我认清了自己是一个伪善的恶人,会熟练的权衡,亦绝情。   权衡后的舍弃!就像爱情中被丢下的人?小黑子呜咽伤痛时并不妨碍我产生这样的念头;   我开始更频繁的,不停的给小黑子送去吃食,因为这是我能马上就有行动力去做的事情了;   偶然间听说食堂阿姨找到兽医给小黑弄了些伤药,这意味着小黑子没死,它的伤势也许没有我想象的重,至少没有重伤内腑,庆幸之余又狠狠鄙夷自己一番。   伤后逾十日,小黑子用三条腿支撑着身体一蹦一蹦的出现在人们面前,不活泼可爱,恹恹的耷拉着眼睑,我没有去亲近和抚摸它,因为我的心底还带着那一点点内疚,它与伤痛抗争的路上并无我的助益,我躲开了。人们眼里也都没有鼓励,没有欣喜,也不那么亲近的去抚摸逗乐它了,人们是因为什么呢?是与我一样的内疚吗?   现下,小黑依旧是三条腿支撑着身体一蹦一蹦的走路,在它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怨恨不满,一如往常的乖顺。它的右后腿可能是残了,沾不得地,我照常给它投喂,有时还抚摸它的头顶,人们也渐渐又和它热络起来...,往事已矣,都随风去了。   时过境迁,随时间流逝抹去了特别多的东西,对于人们来说就像是从未发生过的幻觉;小黑子再不能上楼来了,它瘸了一条腿,伤痛只于小黑子是真实的。   有一天晚上我在晾晒洗过的衣服,光线比较昏暗,小黑子正好就栖息在晾晒衣服的棚子里,它抬头的瞬间我捕捉到它眼里直射出的光亮,没顾得上去抚摸它,我窸窸窣窣的抖弄衣服,一件、两件、三件;小黑子本来是安静的蜷着,在乱舞的衣物下突然起身瘸着腿离开了——可能?它疑心我的动作会伤害到它吧!它曾经不惧所有大小的人儿,不惧大小的物件,完全的单纯和活泼;它错误的以为这世界万物都和善,错误的以为这整片天地都属于自由的天性;它完全不曾肖想身残,亦不曾体味过这般的痛感;   这片小天地里,唯一巨大的变化也许只是小黑子,它身上的伤痛是真实的,它对世界的信任是受损的,它还活着但不能代表它受到的伤害不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