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 2008年4月20日。 上午十点,洛杉矶市中心东南方向,一个叫“艺术区”的地方。 这里不像市中心那边那么繁华。 街道不宽,两边是老旧的仓库和厂房,很多外墙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砖墙,爬山虎爬得到处都是。 有些仓库改造成了画廊、设计工作室、咖啡馆,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,坐着一两个客人。 街上人不多。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,车筐里装着刚买的法棍面包。 范希尔站在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前面。 这栋楼以前是个纺织厂,外墙是红砖的,爬满了常青藤。 窗户很大,漆成黑色,玻璃擦得很亮。 一楼原来应该是厂房的大门,现在改成了玻璃门,门上面挂着一个崭新的牌子。 五个大字。 侦探事务所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黑色的,字体很简洁: 没有破不了的案,有的话,意味着凶手已经死了或离开洛杉矶。 范希尔看着那块牌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 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 一楼是个不大的空间,大概七八十平米。 装修得很简洁,但很有味道。 地面是老旧的木地板,重新打磨过,上了清漆,泛着温润的光。 墙面刷成浅灰色,挂着几幅黑白的城市风景照。 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深棕色的皮沙发,沙发中间是个木头茶几,茶几上放着一本杂志。 最里面是一道楼梯,木头扶手,铸铁栏杆,通往二楼。 范希尔顺着楼梯走上去。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大一点。 一张很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,桌子后面是一把黑色的真皮老板椅。 办公桌上放着两台液晶显示器,一个文件架,一个笔筒,还有一部老式的黑色电话机。 办公桌对面是两张客人坐的椅子,也是真皮的,深棕色。 靠墙是一排文件柜,银灰色的,柜门擦得很亮。 茱莉娅站在窗户边。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,平底鞋。 头发剪短了一点,刚好到肩膀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 她转过身,看着范希尔。 “喜欢吗?” 她问。 范希尔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走到办公桌后面,在那张老板椅上坐下来。 椅子很舒服。 真皮的,软硬适中,后背支撑得很好。 他转了一圈,看着这个房间,看着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,看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,看着站在阳光里的茱莉娅。 “这风格很大气。” 茱莉娅点点头。 “是啊,还不错。” 她走过来,站在办公桌前面,看着他。 范希尔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搭在扶手上,笑着看她。 “我是福尔摩斯。你是华生。我俩天作之合。你这个点子太棒了。” 他笑起来。 “哈哈哈哈!” 茱莉娅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脸,嘴角弯起来。 那笑容很温暖。 是那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、毫无防备的、真实的笑容。 “你喜欢就好。” 她说。 “范希尔·道格拉斯侦探。” 范希尔站起来。 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 然后他退后一步,做了个很正式的绅士礼,右手放在胸前,微微弯腰。 “非常感谢!” 他说。 “茱莉娅·道格拉斯女士。” 茱莉娅笑了。 范希尔也笑了。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午后的阳光里,互相看着,笑个不停。 笑完了,茱莉娅走到办公桌旁边,拿起一个文件夹。 “编剧和导演找得怎么样了?” 范希尔的笑收敛了一点。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。 “联系了几个人。但这些人对我的提议不感兴趣。” 茱莉娅扬了扬眉。 “怎么说?” 范希尔靠在椅背上。 “一个叫马克的编剧,写过几集《犯罪现场调查》。我去找他聊,他听完我的想法,说:‘哥们儿,想法不错,但你凭什么?’我问什么意思。 他说:‘你有作品吗?你有资历吗?你是导演吗?你是制片人吗?你什么都不是,就凭一张嘴,就想让我给你写剧本?’” 他顿了一下。 “还有一个导演,拍过几部独立电影。他倒是愿意听我说完,但听完之后说:‘你这个思路太老了,现在没人看那种传统的侦探剧,太慢,太闷,观众要的是快节奏,是刺激,是视觉冲击。’” 茱莉娅听着,没说话。 “还有一个制片人。” 范希尔继续说。 “他更直接。他说:‘你想进这行,得先证明你自己。你有什么能证明的?你拍过什么?你做过什么?你认识谁?’” 他摊开手。 “我什么也没有。” 茱莉娅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手搭在他肩上。 “那是他们没看到你的能力和魅力。只要让他们明白,和你合作是天大的荣幸,就会抢着联系你。” 范希尔抬头看着她。 “你是说,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的破案能力?” 茱莉娅点点头。 就在这时。 咚。咚。咚。 敲门声响起。 范希尔和茱莉娅对视了一眼。 俩人下楼。 门开了。 走进来的是一个老人。 七十多岁的样子,白人,一米八左右,很瘦,背有点驼。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旧夹克,里面是格子衬衫,领口洗得发白了。 裤子是老式的卡其裤,膝盖的位置有点鼓包。 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皮鞋,鞋面有裂痕,但擦得很干净。 他的头发全白了,稀疏,梳得很整齐。 脸上皱纹很深,尤其是眼角和嘴角,像刀刻的一样。 眼睛是浅灰色的,眼窝深陷,目光里有疲惫,有悲伤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固执。 他右手拄着一根深色的木拐杖,拐杖的把手磨得很光滑,明显用了很多年。 他站在门口,看着范希尔,又看了看茱莉娅。 “请问。”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,带着老年人那种特有的颤音。 “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吗?” 范希尔点点头。 “是的。请进。” 老人慢慢走进来。 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小心,拐杖先点地,然后身体跟上去。 走到客人椅子旁边,他停了一下,看着那张椅子,慢慢坐下去。 坐下去之后,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是刚才那段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。 茱莉娅给他倒了杯水,放在他旁边的小茶几上。 老人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 “谢谢。” 然后他看着范希尔。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,有很多东西在翻涌。 悲伤,愤怒,疲惫,还有一点点希望。 “我想...” 他开口,声音有点抖。 “我想让你们帮我。” 范希尔在他对面坐下来。 “帮什么?” 老人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 “我想让你们帮我找到杀害我妻子的凶手。” 范希尔的目光凝了一下。 他看着那个老人的眼睛。 “你妻子,什么时候去世的?” 老人的手在抖。 “十七年前。” 范希尔没说话。 老人继续说。 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 “1991年3月12日。晚上七点多。她出门去买牛奶。就再也没回来。” 他顿了一下。 “三天后,警察在一条水沟里找到她。死了。身上有伤。被侵犯过。然后被掐死的。”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 “案子一直没破。” 老人抬起头,看向范希尔。 “我要死了。” 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的声音很平静。 “医生说的。肺癌。晚期。还有三个月。” 他顿了一下。 “我不想带着这个事进棺材。” 他看着范希尔,那双灰色的眼睛里,有泪光在闪。 “你们能帮我吗?” 范希尔想了想,问道。 “你有你妻子的遗物吗?” “有!” 老人从怀中掏出他妻子生前使用的几根绣花针。 “我妻子手很巧,也很勤劳,我和孩子们的衣服破了,都是她亲自给我们缝的。” 范希尔拿过那几根大小不一的绣花针查看。 现在。 他的罪业白线再次升级。 最开始,只是在人头顶上有罪业白线。 后来,在某些宠物头上也能看到罪业白线。 如今,只要是受害者的遗物,都会有罪业白线。 只不过,这些遗物,受害者平时经常使用的话,白线会很明显,不经常使用,就会不明显。 此时,范希尔手中的几根绣花针,上面的白线,就很明显。 它指向某个方向。 十七年过去。 这个凶手没有死。 而且还在洛杉矶。 “你能帮我找到凶手吗?” 老人再次询问。 范希尔点点头,明确的答复。 “能。”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 那种亮,是溺水的人看见岸边浮木时的亮。 “多少钱?” 他问。 范希尔站起来。 “等案子破了再说。” “你妻子叫什么名字?” 老人说: “玛丽。玛丽·汤普森。” 范希尔点点头。 看向老人。 “你回去,等我消息。” 老人慢慢站起来。 他扶着拐杖,看着范希尔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点点头。 “好。” 他转过身,慢慢朝门口走去。 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 他回头,看着范希尔。 “谢谢你。” 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午后的阳光里。 茱莉娅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 “能破吗?” 范希尔站在窗户边,看着那个驼背的身影慢慢走远,消失在街道的拐角,斩钉截铁的回答。 “一定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