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1年9月,洛杉矶国际机场。 费利克斯·劳伦斯走出大厅,九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 他穿着一件廉价的灰色T恤,外面套着深蓝色的连帽衫,牛仔裤洗得发白,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。 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,就是那种墨西哥移民常用的款式,十五美元一个,在蒂华纳的市场上到处都是。 没有人接机。 他站在出口处,看着那些举着名牌的司机,看着那些拥抱亲吻的家人,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。 站了大概两分钟。 然后转身,走向公共交通区。 他买了一张去市中心的巴士票,五美元。 巴士很旧,空调嗡嗡响着,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。 乘客大多是拉丁裔,有几个亚洲面孔,都是那种一看就是刚下飞机、还没来得及融入这座城市的生面孔。 费利克斯靠窗坐着。 窗外是高速路两旁无尽的广告牌,麦当劳,沃尔玛,雪佛兰,二十世纪福克斯,一块接一块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 更远的地方,能看到那些棕榈树,瘦瘦高高的,像一排排站岗的士兵,顶着那一小撮绿色的叶子。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。 在第七街下车。 费利克斯站在街角,看着那些高楼,看着那些来往的车流,看着那些肤色各异的行人。 空气中有一股气味。 汽油味,尾气味,热狗摊上的洋葱味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、属于这座城市的味道。 嘈杂。 混乱。 生机勃勃。 费利克斯深吸一口气。 这就是美国。 他朝东走。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。 拐进一条窄街。 这条街两边都是那种老旧的公寓楼,三层高,外墙斑驳,晾衣绳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床单和衣服。 街边停满了车,都是开了很多年的旧车,车身上有锈斑,保险杠上有撞痕。 街角有一家墨西哥杂货店,门口摆着一台冷藏柜,里面放着各种饮料。 店门口蹲着两个拉丁裔青年,正在抽烟,看着费利克斯走过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 费利克斯走到一栋灰色公寓楼前。 四十二号。 他推开门,楼道里很暗,感应灯没亮。 他摸黑爬上三楼。 三百零八室。 门是老式的木门,刷着深绿色的漆,漆面起泡剥落。 他掏出钥匙。 开门。 是一个单间。 大概十五平米。 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衣柜。 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,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砖墙和一扇生锈的防火梯。 床上铺着薄薄的床垫,上面罩着白色的床单,很干净,像刚换过。 桌上放着一封信。 白色的信封,写着他的名字: 费利克斯·劳伦斯。 他拆开信。 里面是一张纸。 上面只有几行字: “楼下杂货店的老板是自己人,需要什么跟他说。 三日后,下午两点,圣莫尼卡大道,Sizzler自助餐厅,靠窗第三个位置。 接头人面前会放着一本《洛杉矶商业杂志》。” 费利克斯把信收起来。 三天后。 2001年9月18日,下午两点。 圣莫尼卡大道,Sizzler自助餐厅。 费利克斯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。 他面前放着一盘烤牛肉,还有一杯可乐。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。 五十多岁,白人,头发灰白,脸上皱纹很深,穿着一件旧西装,领带系得松松垮垮。 他的左手边放着《洛杉矶商业杂志》,封面朝上,放在桌边。 此刻他正在对付一块牛排。 切一块,叉起来,放进嘴里,嚼,咽下去,然后喝一口咖啡。 动作很慢,很稳,像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。 他放下叉子,看着费利克斯。 “路上顺利吗?” 费利克斯点头。 “顺利。” 男人嗯了一声。 他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,目光透过杯子边缘,打量着费利克斯。 打量了很久。 然后他放下杯子。 “我叫托马斯。” 他说。 “以后就是你的联系人。” 费利克斯点头。 托马斯看着他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费利克斯面前。 “里面有你的证件,社保卡,驾照,还有五千美元现金。够你用一阵子。” 费利克斯接过信封,没打开,直接塞进连帽衫的内袋。 托马斯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点审视,也有一点满意。 他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,放在桌上。 “这顿我请。” 1982年。 老中,西北某地。 一个偏远的小县城。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了。 山是秃的,土是黄的,天是灰的。 风吹过来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 县城只有一条主街,两边是那种六七十年代建的平房,灰砖灰瓦,墙上的白灰早就剥落了,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。 街上有供销社,有邮局,有卫生院,还有一家国营饭店。 饭店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,字迹都快看不清了。 街上人不多。 偶尔有穿着蓝布棉袄的农民赶着驴车经过,驴蹄子踩在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徐国伟从县革委会的大院里走出来。 脑子里回荡着那句话。 “这是外国同志的后代,夫妇俩牺牲的时候要求让孩子留在老中。” 徐国伟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,一米七左右,但很结实。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领子立起来,遮住半张脸。 脸是那种很普通的西北汉子的脸,粗糙,黑红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 那双眼睛不普通,黑得发亮,看人的时候很稳,像一潭深水。 此时,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 襁褓是用旧棉袄改的,深蓝色,洗得很干净。 里面裹着一个婴儿。 婴儿睡着了,小脸红扑扑的,嘴唇微微嘟着,呼吸很轻。 徐国伟抱着他,走得很慢。 每一步都很小心,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 街上有人看见他,好奇地多看两眼,但没人上来搭话。 这年头,谁家没点事呢? 徐国伟走到街角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 巷子两边都是土坯房,墙上有裂缝,屋顶铺着黑色的油毡,压着几块砖头。 院门口堆着蜂窝煤,还有晒干的红辣椒串。 走到巷子尽头,第三家。 他推开那扇木门。 院子不大,二十来平米。 正屋是三间土坯房,东边是厨房,西边是杂物间。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叶子早就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,像干枯的手指。 树下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,码得整整齐齐。 徐国伟走进正屋。 屋里很暗。 只有一扇窗户,窗户上糊着旧报纸,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。 屋里很简陋。 一张炕,炕上铺着旧褥子,褥子上打着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 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老式衣柜,柜门上的镜子裂了一道缝,用胶布粘着。 墙上挂着一幅年画,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,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。 灶台边,一个女人正在做饭。 赵丹。 二十八岁。 她长得不算漂亮,脸有点圆,皮肤有点黄,常年劳作的手粗糙,指节突出。 她的眼睛很温柔。 黑黑的,亮亮的,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笑意。 此刻她正往灶里添柴火,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 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。 看见徐国伟,她笑了。 “回来了?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 然后她看见他怀里的襁褓。 笑容凝固在脸上。 她站起来。 动作很慢,像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。 她走到徐国伟面前。 低头看那个襁褓。 看那张小脸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抬起头。 看着徐国伟。 “这是...” 她的声音有点抖。 徐国伟看着她。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 他早就想过无数遍,该怎么跟她说。 但真到了这一刻,那些准备好的话,一句都说不出来。 他只是说: “孩子。” 顿了顿。 “我们的孩子。” 赵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。 她看看那个婴儿,又看看徐国伟。 看看徐国伟,又看看那个婴儿。 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 最后她问: “哪来的?” 徐国伟沉默了几秒。 他说: “捡的。” 赵丹看着他。 那个目光很复杂。 她知道他在说谎。 他们结婚五年了,她知道他什么时候说谎。 但她也知道,他做的事,有些是不能问的。 他偶尔出差,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。 回来的时候,有时候会带一些东西。 从不多说。 她也从不多问。 这是规矩。 她低下头。 又看那个婴儿。 婴儿还在睡,小嘴微微嘟着,呼吸很轻。 他的脸肉嘟嘟的,眼睛闭着,睫毛长长的,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 赵丹看着那张脸。 看着看着,她的眼睛就移不开了。 她伸出手。 手指有点抖。 轻轻地,碰了碰婴儿的脸。 好软。 软得像棉花,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。 婴儿动了动,小嘴吧唧了两下,又睡了。 赵丹的嘴角,慢慢浮出一丝笑。 她抬起头,看着徐国伟。 “男孩女孩?” 徐国伟说: “男孩。” 赵丹点点头。 她又低头看婴儿。 看了一会儿,她说: “给我抱抱。” 徐国伟把婴儿递给她。 赵丹接过来,动作很小心,像接一件易碎的瓷器。 她把婴儿抱在怀里。 轻轻地晃。 嘴里轻轻地哼着,没有词,只是哼着调子。 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,小脸往她胸口蹭了蹭,继续睡。 赵丹看着他。 看着那张小脸。 看着看着,眼眶就红了。 徐国伟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 他知道她为什么红眼眶。 她快三十了。 在他们这地方,这个年纪的女人,孩子都能打酱油了。 但她一直没有。 不是不想要。 是身体不行。 去县医院看过,说是输卵管堵塞,不好治。 去省城也看过,花钱不说,折腾了好几趟,还是不行。 这些年,她嘴上不说,但徐国伟知道,她心里苦。 每次看见别人家的孩子,她都会多看两眼。 那眼神,他懂。 现在,她抱着这个婴儿。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婴儿。 她抱着他,像抱着这辈子的念想。 赵丹抬起头。 看着徐国伟。 “他叫什么?” 徐国伟摇摇头。 “还没起呢。你起一个吧。” 赵丹低头看着婴儿。 想了很久。 然后说: “叫忠国吧。” 她说。 “许忠国。忠诚的忠,国家的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