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浆洗处,日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,勉强驱散角落的阴湿,却带不来多少暖意。废弃的水井位于院落最深处,井口被几块破旧木板半掩,四周杂草丛生,堆放了些腐烂的木头和破瓦罐,平日里连野猫都少来。此刻,这里静得只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捣衣声和风声穿过破败墙缝的呜咽。 苏禾提前到了。她换了一身略干净些的灰布衣裳,头发梳得整齐,依旧低着头,但紧绷的肩膀和不时扫向四周的警惕眼神,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安。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个用旧布重新包裹好的小陶罐,指节泛白。 约定的时辰刚到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井栏另一侧的阴影中,仿佛是从墙角的暗影里直接渗出来的。依旧是那身浆洗处最低等的靛蓝太监服,但此刻穿在“小春子”身上,却莫名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错觉。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怯懦瑟缩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,眼神清亮锐利,与这副平庸的皮囊格格不入。 苏禾猛地抬头,看到来人,瞳孔骤缩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抽气声。 “你很准时。”龙傲天开口,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朗,但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。他没用传音,这里足够偏僻。 苏禾张了张嘴,依旧无声,但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用炭笔写满蝇头小字的破布,连同那个陶罐,一起递了过来。她的手在微微颤抖。 龙傲天没接,只是目光扫过破布上的字迹。字迹工整清秀,与她那粗糙的双手形成反差。上面详细记录了她对那药汁的分析:确以四物汤为底,但加入了超出常量的红花、桃仁,还有一味她不太确定、但怀疑是“番红花”的异域药材痕迹。药性峻猛,活血破瘀之力极强,绝非寻常调经养血之用,更近于……堕胎下血的虎狼之药。且药汁熬煮火候很老,药力凝聚,不似不慎泼洒,倒像特意浓缩。 “还有呢?”龙傲天问,“端嫔为何会有此物?她又为何特意拿来清洗?” 苏禾又掏出一块更小的布片,上面写着:“披风熏香乃‘鹅梨帐中香’基调,但混合了极淡的‘欢宜香’尾韵。此香……昔年承乾宫贵妃曾用。”她顿了顿,继续写道,“药渍位置,在披风内侧下摆,若非贴身剧烈动作,不易沾染至此。送衣宫女青萍,神色惊惶,指尖有新鲜艾草气味。” 信息虽碎,但指向已然清晰。端嫔的披风,沾染了可能导致小产的猛药,披风熏香关联另一位高位宫妃,送衣宫女可能刚接触过艾灸(常用于止血安胎?或相反?)。这绝非意外。 “你知道的不少。”龙傲天看着苏禾,眼神深邃,“一个浆洗处的哑女,不仅精通药性,还熟知宫廷秘香。你的舌头,真是因为生病才哑的么?” 苏禾身体剧烈一颤,猛地抬起头,眼中瞬间盈满了剧烈的痛苦、恐惧,以及一丝被触及最深处伤疤的绝望与愤怒。她死死咬着下唇,几乎要咬出血来,用力摇了摇头,又迅速低下头,肩膀耸动。 龙傲天不再逼问。每个人都有秘密,苏禾的显然关乎生死。他此刻更感兴趣的,是她的“能力”。 “我对你的过去没兴趣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但我对你的本事有兴趣。尤其是……你辨别药材、分析药性、乃至从细微痕迹推断真相的能耐。”他向前迈了一小步,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,“将这身本事‘教’给我,作为交换,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,在你需要的时候。或者,至少保证你在浆洗处,不会再被无故欺辱。” 苏禾惊愕地看着他,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。“教”?在这地方?怎么教?而且,这种辨识药材、推敲细节的能力,大半靠天赋和长年累月的经验积累,岂是能轻易“教”会的? 龙傲天看出了她的疑惑。他没有解释,而是心念沉入系统。在连续使用“吞噬掠夺”,尤其是掠夺了赵德海的部分体质特质后,他隐约感觉到这个能力似乎还有更深层的、未曾明示的运用方式。不仅仅是蛮横的夺取,或许……可以更精细,更隐蔽,比如,在不伤及目标根本的情况下,复制其特定的技能与知识?就像从一本书上拓印文字,而不损坏原书? 他集中精神,将意念锁定苏禾。这一次,他没有发动“掠夺”,而是尝试着去“感知”、“解析”苏禾身上那些他想要的能力所散发出的无形“波纹”。中级探查术运转到极致,反馈的信息更加细化,他仿佛能看到苏禾身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、常人无法察觉的灵光,其中有一部分,与她辨识药材、分析气息时的专注状态隐隐共鸣。 “系统,能否在不掠夺目标生命力、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,复制其特定的技能或知识?”他心中默问。 【警告:当前‘吞噬掠夺’等级不足,无法进行无损精细复制。可尝试‘影噬’——短暂模拟并记录目标特定技能运转时的‘印记’,消耗自身精神力,获得该技能临时使用权及部分永久感悟,对目标造成轻微疲劳、短暂记忆模糊,无永久性损害。每次仅可针对一项技能,成功率与技能复杂度、目标精神状态、宿主精神力相关。是否尝试对目标‘苏禾’使用‘影噬’,模拟技能‘高级药材辨识’与‘敏锐嗅觉解析’?】 影噬?模拟印记?临时使用权加部分永久感悟?这倒是符合“复制”的概念,虽然不完整,且有限制,但胜在隐蔽且不彻底摧毁目标。轻微的疲劳和记忆模糊,在这宫廷底层太常见了,不会引起怀疑。 “尝试影噬:高级药材辨识,敏锐嗅觉解析。”龙傲天果断下令。精神力开始缓缓流逝,一种奇特的、仿佛水母触须般无形无质的感知,悄然探向苏禾,不是掠夺,而是轻柔地包裹、描摹她身上那两种特殊能力在自然状态下散发出的微妙“律动”。 苏禾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和头晕,仿佛连续几日未睡好的那种疲惫感瞬间袭来,脑中关于刚才药汁分析的一些细节也似乎模糊了一下,但旋即恢复正常。她晃了晃头,只当是自己太过紧张。 而此刻,龙傲天却感觉脑海中多了许多东西。无数药材的形态、气味、性味、相生相克的知识,以一种虽不系统但异常鲜活深刻的方式涌入,仿佛他曾亲身品尝、触摸过千百种草药。同时,他的嗅觉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空气中原本混杂的皂角、霉味、远处饭菜味,突然变得层次分明,他甚至能从中分辨出苏禾身上残留的、几种晾晒草药的淡淡清香,以及她自己体内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长期服用某种解毒药草形成的特殊体味。视觉似乎也与嗅觉联动,看到那陶罐时,竟能隐隐“感觉”到其中残留药汁的性状。 【影噬成功!获得‘高级药材辨识’(临时精通,持续十二时辰;永久掌握基础辨识及部分特性认知),获得‘敏锐嗅觉解析’(临时强化,持续六个时辰;永久提升嗅觉灵敏度30%)。精神力消耗中等。目标‘苏禾’进入轻微疲劳状态,对近期部分短期记忆清晰度下降5%。】 成功了!而且获得了部分永久性提升!龙傲天心中一定。虽然只是临时精通和部分永久提升,但这已经足够。凭借此刻获得的药材知识和强化嗅觉,他自信不会比任何资深药徒差,更重要的是,他有了理解、甚至介入后宫药事相关阴谋的基础。 他看向苏禾,此刻在他“眼中”,苏禾身上那层代表特殊技能的灵光黯淡了些许,但根基未损。她只是显得更加疲惫,眼神有些茫然。 “看来你累了。”龙傲天语气放缓了些,“回去休息吧。披风我会留意,让它‘完好如初’地送回去。至于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浆洗处,若有人再欺你,可让他们‘不小心’摔一跤,或者……吃饭时咬到石子崩了牙。明白么?” 苏禾怔怔地看着他,似乎没完全理解他最后几句话的意思,但前半句听懂了。她默默点了点头,又看了那陶罐一眼,转身,步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。 龙傲天拿起那个陶罐,打开,再次嗅闻。这一次,感受截然不同。浓烈的药气中,四物汤的底子、红花的辛散、桃仁的苦涩、还有那一丝极其隐晦、却带着异域燥烈之气的番红花味道,清晰可辨。甚至,他能隐隐感觉到这药汁熬制时那股子“急火攻心”般的躁意,以及……一丝极淡的、不属于药材本身的、甜腻中带着腥气的诡异余韵,像是某种活物的分泌物?暂时无法确定。 “端嫔……钟粹宫……”他低声自语。披风,猛药,熏香,惊惶的宫女。这潭水下面的东西,恐怕比他想的还要深。但这正是他需要的——混乱,秘密,以及可趁之机。 他没有立刻处理披风,而是将陶罐小心收好(放入空间)。影噬获得的药材知识正在脑海中翻腾,他需要时间消化整理。而强化后的嗅觉,也需要适应和控制,以免被过多的信息干扰。 回到下衣房,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春子。只是当钱管事因为一点小事又想找茬,骂骂咧咧走过来时,龙傲天脚下似乎“无意”中踢到了一块半埋在地里的湿滑青苔。钱管事踩个正着,“哎哟”一声,肥胖的身体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,尾椎骨磕在井沿石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半天爬不起来,骂声也变成了痛苦的呻吟。 周围几个太监想笑又不敢笑,赶紧低头干活。龙傲天面无表情地走过去,伸手去扶,手指“不经意”地在他肋下某处轻轻一按。钱管事又是一声惨嚎,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,看向龙傲天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不定,竟不敢再骂。 龙傲天扶起他,低眉顺眼道:“钱公公,您小心些。这地滑。” 钱管事疼得说不出话,被搀到一边坐下,看着龙傲天回去继续搓洗衣物的背影,心里莫名打了个寒颤。这小子……刚才那一眼,怎么觉得有点瘆人? 龙傲天不再理会他,专心于手中的活计,脑中却在飞速运转。影噬的能力让他尝到了甜头。苏禾的价值,或许不止于此。而端嫔那边,也许可以成为他向上攀附的第一块垫脚石,或者,至少是一个绝佳的观察点和“养分”来源。 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,关于钟粹宫,关于端嫔,关于承乾宫的那位贵妃,关于太医院,关于这宫廷之中,所有与“药”相关的阴暗脉络。 而获取情报,有时候不一定需要亲自冒险。他看向浆洗处门口,那里偶尔会有各宫的低等太监宫女进出。强化后的嗅觉,或许能帮他分辨出更多有趣的东西。比如,谁身上带着安神香却眼神亢奋,谁袖口藏着避孕药材的气味,谁又刚刚接触过某种珍贵的、不该出现在她那个品级该有的伤药…… 狩猎,以更隐蔽、更精细的方式,开始了。 未完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