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海彻底垮了。第二天被人发现时,他瘫在库房板床上,独眼空洞地望着屋顶蛛网,涎水顺着嘴角流下,对旁人的呼唤拍打毫无反应,那条本就瘸的右腿更是软绵绵的如同没了骨头。浆洗处管事李公公来看了一眼,皱紧眉头,只当是老废物终于油尽灯枯,挥挥手让人将他挪到更偏僻的柴房角落,任其自生自灭,连安乐堂都懒得送。在这地方,一个无用老阉人的死活,比不上一块省下来的皂角重要。 没人怀疑到那个总是低眉顺眼、瑟缩在角落的小春子身上。他依旧每日沉默地面对堆积如山的秽衣,只是双手在冰冷碱水中浸泡时,指掌间偶尔会下意识地做出几个精妙而隐蔽的擒拿手势,又迅速恢复僵硬麻木。体内新得的混元内力虽弱,却像一道温润的溪流,缓缓冲刷调和着蚀骨掌力的阴寒与外功根基的刚猛,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愈发精微,冰水带来的刺痛也似乎减轻了些。 他的注意力,更多投向了那个哑巴宫女苏禾。 自从上次她出手缓解钱管事的急症后,她依旧沉默寡言,但浆洗处众人看她的目光多少有了些不同,不再是纯粹的漠视,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好奇与隐隐的忌惮。李公公似乎也对她留了心,偶尔会让她去晾晒一些据说从各宫小主那里送来、需要特别处理的“药渍”衣物——那些沾染了汤药汁液的绸缎,清洗时需格外小心,晾晒也讲究时辰方位,以免药性相冲或失了效用。这显然需要一定的药材常识。 苏禾处理这些衣物时,神情专注,动作轻柔。她不仅会仔细分辨布料上的药渍颜色气味,有时还会凑近那些送衣物来的小宫女或低等太监,仔细嗅闻他们身上残留的、极其微弱的药气,然后若有所思。龙傲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中级探查术全力运转,试图分析苏禾每一次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。 他尝试接近。在一次晾晒那些“药衣”时,他故意笨手笨脚,差点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掉在地上。苏禾眼疾手快(或者说,她一直在留意这边),一个箭步上前接住,抬头看了龙傲天一眼。那眼神并不凌厉,反而带着一种深潭般的沉静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悲悯?她轻轻摇了摇头,将衣服仔细抚平,重新挂好,然后指了指旁边晾晒的几味草药,又指了指那件中衣上的淡褐色污渍,做了个“小心”的手势。 龙傲天立刻低下头,做出惶恐感激的样子,心中却是一凛。苏禾指的那几味草药是柴胡、黄芩,通常用于疏肝清热。而那中衣的料子和款式,以他这些天偷听来的信息判断,很可能是某位位份不高、肝气郁结的嫔妃所有。苏禾这是在提醒他,这衣服的主人心气不顺,衣物需格外仔细,否则易遭迁怒?还是另有所指? 这个女人,绝不简单。她的“哑”,或许是不得已的伪装。她的药术,恐怕不止于晾晒和急救肠痈。她像一个守着秘密宝藏的囚徒,蛰伏在这污秽之地。 龙傲天暂时按捺下直接掠夺苏禾的念头。她的价值可能超出预期,贸然动手若不能获取全部秘密,可能打草惊蛇。或许,可以尝试另一种方式——观察,乃至……有限度的利用? 机会比他预想的来得快。 两日后的傍晚,浆洗处即将收工,一个穿着淡青色比甲、神色略显焦急的小宫女匆匆而来,找到李公公,低语了几句,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。李公公掂了掂银子,脸上堆起笑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到了正在收晾晒草药的苏禾身上。 “苏禾,你过来。”李公公招手,“这位是钟粹宫的青萍姑娘。端嫔娘娘有件心爱的雪青缎子披风,前儿不小心溅上了些药汁,娘娘心烦,命务必仔细洗净,不能留丝毫痕迹,也不能损了料子和熏香。你手巧,又懂些药材,这差事交给你了。仔细着办,办好了,娘娘有赏。” 钟粹宫!端嫔! 龙傲天耳尖微动,手上搓洗衣物的动作不停,心神却已高度集中。他记得那些流言,端嫔失宠,心气不顺。一件溅了药汁的披风,值得特意派贴身宫女来这最低贱的浆洗处找“懂药材”的人?恐怕不止是清洗那么简单。 苏禾闻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默默点了点头,接过青萍手中那个用绸布小心包裹的包袱。青萍又低声叮嘱了几句,才匆匆离去。 李公公将包袱交给苏禾后,便不再理会,自去喝酒。苏禾抱着包袱,没有立刻去清洗,而是走回了她晾晒草药的角落,借着最后的天光,小心地打开绸布。 龙傲天借着收拾晾杆的动作,缓缓挪近了些,眼角余光瞥去。只见那件雪青缎子披风果然华美,颜色清雅,但下摆处有一片巴掌大小、已经干涸发暗的污渍,颜色棕褐,确实像是药汁。苏禾没有急着处理污渍,而是先将披风轻轻展开,凑到鼻尖,极其仔细地、一寸寸地嗅闻起来。她的表情异常专注,眉头微微蹙起,鼻翼轻轻翕动,仿佛在分辨着极其复杂的气味交响。 嗅闻了足有半盏茶功夫,她又将披风对着光仔细查看污渍的纹理和渗透情况,甚至还用指尖极轻地捻了一点污渍边缘的碎屑,放在舌尖尝了尝(这个动作极其隐蔽迅速),随即吐出,用清水漱口。 龙傲天心中震动。这绝不是普通宫女清洗衣物该有的步骤!苏禾分明是在验“药”!她在分辨这药汁的成分,甚至可能想判断这药是治什么病的,是谁用的,以及……为何会溅到端嫔“心爱”的披风上? 苏禾验看完毕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,随即又化作更深的沉寂。她将披风重新包好,并没有立刻去清洗,而是走到自己那堆晾晒的草药旁,挑拣出几样:皂角、木槿皮、还有一小把晒干的、龙傲天不认识的淡黄色花朵。她找来一个干净的小石臼,将这几样东西捣碎成细腻的粉末,又加入少许井水和一点点她自己私藏的、气味清冽的油脂,调成一种浅黄色的膏状物。 然后,她才取来温水,将那披风污渍处浸湿,用极柔软的新布蘸取那特制的膏体,开始一点点、极其耐心地擦拭污渍。她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,力道均匀,方向一致,每擦拭几下,便用另一块干净湿布吸去溶解的污渍和多余膏体,避免扩散。 龙傲天看得分明,那顽固的棕褐色药渍,在苏禾特制的清洁膏作用下,竟然真的在慢慢淡化、溶解,而雪青缎子的光泽却丝毫未损。这手艺,绝非寻常! 更重要的是,在这个过程中,苏禾几次停顿,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,眼神警惕。有一次,她甚至看似无意地,将一点从污渍处擦下来的、溶解了药汁的脏水,偷偷倒入了一个她平日用来收集特殊露水的小陶罐中,迅速盖好,藏到了草药堆下面。 她在收集样本!龙傲天几乎可以肯定。苏禾对那药汁的成分异常感兴趣,甚至不惜冒险留下痕迹。 为什么?这药汁涉及端嫔的什么秘密?还是苏禾自己的某种目的? 清洗一直持续到夜幕完全降临。苏禾终于将那片污渍处理得几乎看不出来,只留下一点点极淡的水痕,需晾干后才能最终判断。她将披风小心晾在通风处,然后疲惫地揉了揉手腕,回到自己的角落,默默啃着冰冷的窝头。 夜深人静。龙傲天躺在通铺上,感知却牢牢锁定苏禾那个角落,以及那个藏着小陶罐的草药堆。他在等待。 果然,约莫子时前后,当所有人都陷入沉睡或半昏睡时,苏禾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。她像一只警惕的夜行动物,在黑暗中静静聆听了片刻,然后才摸向那个草药堆,取出了那个小陶罐。 她走到窗户边,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,打开陶罐,再次凑近嗅闻,并用一根极细的草茎蘸取了一点罐中残液,放在眼前仔细察看。她的肩膀微微绷紧,呼吸也轻缓了许多,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。 龙傲天知道,时机到了。他需要知道那药汁的秘密,更需要知道苏禾为何如此在意。或许,这会成为他撬开端嫔宫门,乃至更深宫廷隐秘的第一把钥匙。 他无声无息地起身,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,向苏禾靠近。这一次,他没有使用掠夺。他需要信息,而获取信息,有时候不一定需要强行抽取。 他在距离苏禾几步远的阴影中停下,用内力将声音凝成一线,模仿着一种低沉而略带沙哑、完全不同于“小春子”的嗓音,送入苏禾耳中: “那披风上的药汁……可是‘四物汤’加了红花、桃仁?活血化瘀,药性颇猛,似有堕胎之嫌。端嫔娘娘……好端端的,怎会沾染此物?” 苏禾的身体,骤然僵直!她猛地转过身,手中的小陶罐差点脱手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!她瞪大眼睛,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角落,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深沉的阴影。她张开嘴,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脸上的表情从惊骇转为极度的警惕与恐惧。 龙傲天赌对了。他并不确定药汁成分,只是根据污渍颜色、苏禾的异常反应,以及端嫔失宠无子、可能存在的后宫倾轧,结合自己模糊的中药知识,大胆猜测。但从苏禾的反应看,他至少猜对了一部分,而且击中了要害! 他继续用那神秘的传音说道:“不必惊慌。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,至少现在没有。但你对这药汁有兴趣,我对……钟粹宫有兴趣。或许,我们可以互相……行个方便?” 苏禾急促地喘息着,胸膛起伏,眼神死死盯着那片阴影,手指紧紧攥着陶罐,指节发白。过了好半晌,她才极其缓慢地、带着试探和挣扎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她无法说话,但这动作已表明了态度——她愿意接触,至少愿意听听。 龙傲天心中冷笑,知道第一步成功了。他没有立刻现身,而是继续传音:“明日午时,浆洗处后墙废弃水井边。带上你对这药汁所知的一切。记住,别耍花样。我能找到你,也能让你永远‘哑’下去。” 说完,他不再停留,身形如同鬼魅般退入更深的黑暗,悄无声息地回到通铺,仿佛从未离开过。 苏禾依旧僵立在窗边,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映出眼中剧烈的挣扎与一丝绝境中看到未知出口的悸动。她紧紧抱住那个小陶罐,如同抱住一枚烫手的炭,又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。 夜色,愈发深沉。浆洗处的秽气与药香混杂,仿佛预示着,一股隐秘的暗流,已在这最肮脏的角落,悄然汇聚,即将流向那金碧辉煌的宫阙深处。 未完待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