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过客栈破旧的窗棂,卷起窗纸上的破洞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啜泣。
紫薇依旧坐在窗前,目光痴痴地望着福府方向的漫天灯火。那灯火璀璨夺目,红得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眼睛生疼。方才隐约传来的唢呐声、欢笑声,此刻都像是被拉长了的针,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,密密麻麻的疼。
金锁将那碗热粥放在桌上,粥气袅袅升起,却暖不透这满室的寒凉。她看着紫薇消瘦的侧脸,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指尖,心里也是一阵酸楚。白日里在街上听到的那些话,像魔咒一样缠着她,也缠着紫薇——孝贤纯皇后是皇上的白月光,是少年夫妻的情分,是旁人无法比拟的存在。而她们,不过是无根的浮萍,连靠近那座宫墙的资格都没有。
可紫薇不能退,她们早已没有退路。
金锁咬了咬唇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她走到窗边,小心翼翼地关上窗,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隐约的欢闹声。然后她俯下身,凑到紫薇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:“小姐,奴婢想到一个法子。”
紫薇的身子微微一颤,却没有回头,只是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。
金锁又凑近了些,温热的气息拂过紫薇的耳廓,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,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:“小姐,今日福府大喜,宾客盈门,连皇上、老佛爷还有那些皇亲国戚,都去了学士府喝喜酒——福家的宴席,定是要请不少人手帮忙的。咱们不如……不如扮作来打杂的厨娘,从学士府的后院混进去。”
“厨娘?”紫薇终于缓缓转过头,眼底一片空洞,带着几分茫然。
“是!”金锁用力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,眼底却闪着光,“学士府今日定然忙得脚不沾地,后院的管家们只顾着招呼大厨、清点食材,哪里会仔细盘问两个打杂的?咱们就说,是城外庄子上的人,听闻府里办喜事缺人手,特意来帮忙混口饭吃的。那些管家们只求人手够用,定然不会多问,定会放我们进去!”
紫薇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,她看着金锁,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褪去,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希冀。
金锁见状,连忙趁热打铁,语速更快了些:“小姐,您想想!皇上和老佛爷都在府里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只要咱们能混进后院,总能找到机会靠近前厅。到时候您拿着那把折扇,冲出去跪在皇上面前,把您的身世说出来!就算皇上念及孝贤纯皇后的情分,就算他心里没有夏雨荷,可您终究是他的骨血啊!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流落街头,连一个名分都不给!”
这话像是一道光,猛地刺破了紫薇心底的重重阴霾。
是啊,她怎么没想到!福府大喜,宾客满堂,乱中取势,或许就是她唯一的机会!从前她想着靠近福尔康,想着借着福家的势,可如今福尔康已成亲,这条路已然走不通。唯有这样,豁出一切,闯一闯这龙潭虎穴,才有一线生机!
紫薇放在膝头的手,猛地攥紧了,指尖深深嵌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,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。她抬起头,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眸子,竟一点点亮了起来,像濒死的星火,重新燃起了燎原的势头。那光亮里,有不甘,有执拗,有孤注一掷的狠劲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。
“混进去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,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,“从后院混进去,见到皇上……”
“是!”金锁见她动了心,脸上露出一丝喜色,连忙道,“奴婢打听过了,学士府的后院侧门,向来是给杂役、厨娘进出的,守卫最是松懈。咱们明日一早,就换上粗布衣裳,把头发挽得低低的,脸上抹点灰,扮作村妇的模样,定不会惹人怀疑!”
紫薇紧紧盯着金锁,像是要从她的眼睛里,找到最后一丝支撑自己的勇气。她想起自己变卖的济南老宅,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,想起那些冷眼和嘲讽。
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,闯过去,求得一个名分,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。
要么,就此沉沦,化作京城街头的一抔黄土。
紫薇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,她猛地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那把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折扇。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扇面上,“烟雨蒙蒙”四个字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是母亲温柔的眼眸。
“好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明日一早,我们就去学士府。”
金锁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芒,眼眶一热,连忙点头:“小姐放心,奴婢一定陪着您!就算是刀山火海,奴婢也跟着您一起闯!”
紫薇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攥着那把折扇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扇骨。扇骨微凉,却像是给了她无穷的力量。
窗外的夜色更浓了,福府方向的灯火依旧璀璨,欢笑声隐约传来,喜庆得让人窒息。而这间破旧的客栈里,两个姑娘却在灯下,悄无声息地筹划着一场孤注一掷的冒险。
她们不知道前路是吉是凶,不知道这一闯,是能得偿所愿,还是会万劫不复。
但她们别无选择。
夜风吹过,窗纸又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为她们,奏响一曲悲凉的壮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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