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锁慌手慌脚地将紫薇扶回客栈,冰凉的井水拍在紫薇苍白的脸颊上,她才悠悠转醒,只是那双往日里盛满执念的眸子,此刻空洞得像蒙了尘的琉璃,连一丝光亮都寻不见。
她怔怔地望着床顶的帐子,帐角绣着的缠枝莲都失了颜色,嘴里反复呢喃着:“白月光……原来只是插曲……”
金锁坐在床边,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针扎似的疼,将那把沾了泥污的折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:“小姐,咱们……咱们回济南吧。这京城不是咱们的去处,何苦在这里遭罪呢?”
回济南?
紫薇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那把折扇上,扇面上的“烟雨蒙蒙”被泥渍晕开,像极了母亲当年倚着窗棂,望着湖水垂泪的模样。她的喉咙动了动,涩得发疼,半晌才挤出一句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:“回不去了……回不去了啊……”
金锁一愣,眼眶更红了:“怎么会回不去?咱们的宅子,咱们的荷塘……”
“都没了。”紫薇闭上眼,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,浸湿了枕巾,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抖,“为了凑够来京城的盘缠,为了能有机会站在皇上面前,我早就把济南的宅子、荷塘、田产,全都变卖了……金锁,我们在济南,已经没有家了。”
这话像一道惊雷,劈得金锁浑身一颤。她只知道小姐为了认亲决心已定,却不知道她竟已破釜沉舟,将后路断得一干二净。
客栈里的空气瞬间凝滞,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满室都是化不开的寒凉。
紫薇睁开眼,眼底的空洞渐渐被一丝不甘和执拗填满。她慢慢坐起身,不顾金锁的搀扶,伸手拿起桌上那把沾了泥污的折扇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扇面上模糊的字迹,像是在汲取最后一丝力气。
“我把所有的一切都赌上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。我若走了,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母亲?怎么对得起我变卖的家产,对得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?”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,拉着她的手,眼神里满是期盼:“娘这辈子,最大的心愿,就是你能认祖归宗,能堂堂正正地活。”
为了这句嘱托,她揣着折扇,揣着母亲的念想,从济南一路走到京城,一双脚磨出了无数血泡,风餐露宿,忍饥挨饿,从未有过半分退缩。如今,难道要因为一句“白月光”,就将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吗?
不。
她不能。
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紫薇攥紧了折扇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,那是困兽犹斗的孤勇,是绝处逢生的执拗。
“就算是插曲,就算是微不足道的过往,我也要亲口对皇上说。”她抬起头,看向金锁,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,又带着一丝坚定,“金锁,再陪我赌一次。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我也要闯一闯。”
金锁看着她眼底的光,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知道小姐的性子,一旦认定的事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更何况,她们如今确实无路可退。
金锁咬了咬唇,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泪掉了下来:“小姐,我陪你。咱们生在一起,死在一起,不管怎么样,我都跟着你。”
得到金锁的回应,紫薇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,她伸出手,握住金锁的手,两人的手心里都是冷汗,却又带着彼此的温度,像是在这茫茫京城,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巷子里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,带着几分烟火气,却暖不透这满室的寒凉。
而此刻的方府,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。
红彤彤的喜字贴满了朱漆大门,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,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。小燕子穿着一身新裁的藕荷色绣裙,正踮着脚尖,和福尔康一起挂着红灯笼。
风一吹,灯笼穗子轻轻晃着,映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,像熟透的苹果。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,踮脚时裙摆飞扬,露出一双绣着云纹的软缎鞋,福尔康怕她摔着,伸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腰,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出水来。
“慢点,小心摔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宠溺。
小燕子回头冲他一笑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了两颗星星:“才不会呢!有尔康哥哥扶着我,我什么都不怕!”
话音刚落,就听见萧剑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:“瞧瞧你们俩,腻歪得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要看不下去了。”
小燕子吐了吐舌头,从梯子上跳下来,扑到刚进门的杜雪吟怀里,撒娇道:“额娘,哥又欺负我!”
杜雪吟笑着拍了拍她的背,手里端着一盘刚做好的桂花糕:“都要成亲的人了,还这么孩子气。快,尝尝额娘新做的桂花糕,配着你最爱喝的酸梅汤正好。”
方之航从书房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帖子,脸上满是笑意:“宫里来消息了,太后说,等你们成亲那日,要亲自来方府喝杯喜酒呢。”
“真的?”小燕子眼睛一亮,拉着福尔康的手,蹦得老高,“太好了!到时候我要穿最漂亮的嫁衣,还要让尔康哥哥陪我逛遍京城的庙会!”
福尔康握紧她的手,指尖相触,暖意融融:“好,都依你。”
院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,伴着桂花的甜香,飘出了很远很远。
没人知道,也没人想起,在京城的另一角,那间破旧的客栈里,两个姑娘正守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揣着一份孤注一掷的执念,在绝路上,艰难地筹划着下一步。
几日后,京城的街头,多了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姑娘,她不再执着于接近福尔康,而是每日守在御书房外的宫道旁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被擦拭干净的折扇,目光直直地望着那扇朱红的大门。
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,却依旧倔强生长的野草,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里,守着最后一丝希望,不肯低头,不肯认输。
因为她知道,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,认祖归宗,得偿所愿。
要么,困死京城,化为尘埃。
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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