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里的风,向来是最快的。
不过半日的功夫,养心殿里那桩关于“十八岁小堂姑”的笑谈,就像长了翅膀似的,从宫墙里飞出来,掠过朱门大院,穿过市井陋巷,一传十,十传百,百传千,千传万,最后竟连方府的门房都听了个真切。
那日午后,方府的花厅里,正摆着一桌精致的茶点。杜雪吟正拿着一匹湖蓝色的绸缎,细细摩挲着,打算给小燕子做一身新的旗装。方之航坐在一旁,手里翻着一本古籍,眉眼间满是闲适。萧剑则靠在窗边,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,听着外面传来的蝉鸣,难得地有几分闲散。
小燕子最是坐不住,她一会儿剥颗葡萄塞进嘴里,一会儿跑到杜雪吟身边,扯着绸缎问东问西,叽叽喳喳的,像只快活的小麻雀。
就在这时,门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憋不住的笑意,躬身道:“老爷,夫人,京城里……京城里都传开了。”
“传开什么了?”方之航放下古籍,抬眼问道。
门房凑上前,压低声音,把从街上听来的传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,末了还补充道:“都说……都说咱们家小姐,按佟家的辈分,是皇上的小堂姑,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说这事儿呢!”
这话一出,花厅里先是静了一瞬。
随即,萧剑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那点平日里的沉稳荡然无存。他一手捂着肚子,一手撑着窗框,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哈哈哈哈……皇上的小堂姑?妹妹,你这辈分……也太离谱了!”
他笑得实在厉害,连腰都直不起来了,最后干脆蹲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险些给笑岔气:“十八岁的小堂姑……皇兄……皇侄?这要是传出去,怕是整个大清的宗室,都要笑掉大牙!”
杜雪吟也忍不住笑了,她摇了摇头,无奈地看着小燕子,眼底满是宠溺:“你这孩子,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。”
方之航起初也愣了愣,随即嘴角也忍不住扬了扬,只是碍于身份,没像萧剑那般失态。
只有小燕子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双手叉腰,没好气地瞪了萧剑一眼:“哥!你笑什么笑!不就是个辈分吗?有什么好笑的!”
她走到方之航面前,歪着脑袋想了想,眼睛忽然一亮,拍了拍手道:“阿玛,这事儿好办!叫不叫堂姑,是我的事!等您和额娘带我进宫,我给皇上想个法子,保准让这件事顺顺利利过去!”
“哦?你有什么法子?”方之航来了兴致,挑眉问道。
小燕子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很简单啊!我进宫之后,就主动跟皇上说,让他把我按堂侄女的辈分算!这样一来,皇上既不用对着我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喊‘堂姑’,丢了颜面,我也不用平白无故高了皇上一辈,尴尬得慌!这对皇上的名誉,对咱们方家的脸面,都有好处!”
这话一出,方之航眼前猛地一亮,他猛地一拍大腿,站起身来,眼底满是赞赏:“好办法!慈儿,你这脑子,真是转得快!”
杜雪吟也点了点头,笑着道:“这法子倒是妥帖。既顾全了皇家的体面,又理顺了辈分,旁人就算想说什么,也挑不出错处来。”
萧剑也止住了笑,他站起身,看着小燕子,眼底满是惊讶:“行啊妹妹,看不出来,你还有这等急智。”
小燕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正想再说几句,就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“方小姐果然聪慧过人!这法子,真是绝妙!”
话音未落,就见福尔康和福尔泰两兄弟并肩走了进来。两人都是一身锦缎长衫,身姿挺拔,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。
原来,福伦听说了京城里的传闻,生怕这事儿影响了两家的亲事,便特意让两个儿子来方府探探口风,顺便联络联络感情。
小燕子一看见福尔康,眼睛顿时亮了,她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去,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,笑得眉眼弯弯:“尔康哥哥!你来得正好!我正有事找你呢!”
福尔康被她挽着胳膊,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,心里又是一颤。他低头看着她,眼底满是温柔: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“过几日阿玛和额娘要带我进宫,你陪我们一起去呗!”小燕子晃着他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期待,“你是御前侍卫,宫里的规矩你都懂,你就当我们的导师,教教我们该怎么做,好不好?”
福尔泰在一旁笑着道:“还有我还有我!方小姐,我也可以一起去!我也懂宫里的规矩!”
福尔康看着小燕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了。他连忙点头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好啊。别说当导师,就算是为你鞍前马后,我也愿意。”
小燕子笑得更开心了,她拉着福尔康的胳膊,又招呼着福尔泰,兴高采烈地说着进宫要注意的事情。方之航和杜雪吟看着这一幕,相视一笑,眼底满是欣慰。
而与此同时,在京城另一头的一间破旧客栈里,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紫薇和金锁,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前,桌上摆着两个冷掉的窝头。
金锁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,脸色苍白,声音带着几分颤抖:“小姐……不好了。京城里都传开了,方之航的女儿方慈,是佟家的宗室,按辈分,还是皇上的小堂姑!过几日,方家就要带着她进宫面圣了!”
紫薇手里的筷子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眼底满是震惊和绝望。
进宫面圣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。
她费尽心思,千辛万苦来到京城,所求的不过是见皇上一面,认祖归宗。可如今,方家的女儿却凭着宗室的身份,轻轻松松就能进宫,还能得到皇上的青眼。
而她呢?她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民间女子,连宫门都进不去。
金锁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里也是一阵发酸。她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筷子,轻声劝道:“小姐,你别灰心。咱们不是还有绸缎庄的路子吗?只要能混进宫去,总能找到机会的。”
紫薇缓缓地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两个冷硬的窝头,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。
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不。
她不能放弃。
母亲等了一辈子,她不能让母亲的心愿,就这样落空。
她抬起头,眼底重新燃起一丝执拗的光芒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对。我们不能放弃。金锁,明日一早,我们就去找王大哥。就算是拼了这条命,我也要进宫去!”
窗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方府里,依旧是欢声笑语,灯火通明。
客栈里,却是一片死寂,只有两双带着执念的眼睛,在黑暗里,闪着微弱的光。
两条路,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,在京城的夜色里,悄然延伸,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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