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走了很多天。 朱壁双不记得走了多久,只记得一直在走。白天走,夜里走,晴天走,雨天走。翻过很多山,渡过很多河,穿过很多林子。脚上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。腿上的旧伤开始疼,疼得他走路一瘸一拐的,可他不敢停,不能停。 停下来就可能掉队,掉队就可能死。 那天傍晚,队伍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休息。朱壁双找了一块石头坐下,想把鞋子脱下来看看脚上的伤。鞋子和血肉粘在一起,一扯就钻心地疼。他咬着牙,一点一点把鞋子扯下来,脚底板露出几个血窟窿,红红的,看着吓人。 “连长,你这脚……”二牛凑过来,看见他的脚,倒吸一口凉气。 朱壁双摇摇头:“没事。走几天就好了。”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破布,那是他珍藏着的,阿芹给他做的鞋底拆下来的边角料。他把布撕成条,一点一点把脚包起来。包好了,又穿上鞋子,试着走了两步,疼得他冷汗直冒。 可他没吭声。 二牛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 “连长,我背你吧。” 朱壁双笑了,拍拍他的脑袋:“你背我?你自己都快走不动了,还背我?” 二牛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 那天夜里,朱壁双又没睡着。 他躺在草堆里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山里的夜很冷,风吹过来,像刀子割在脸上。他把棉袄裹紧了些——那件棉袄给了二牛,这件是后来从牺牲的战友身上扒下来的,补丁摞补丁,可总比没有强。 他掏出那块石头,握在手心里。石头还是温的,贴着心口焐了一天,像一个小小的火炉。 他望着星星,想起阿芹。 那年秋天,他们坐在门前的石头上,也是这样的星星,这样的风。阿芹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你走了,我会等你的。” 他那时候说:“等革命成功了,我就回来。” 现在革命还没成功,他走了很远,还要走很远。他不知道阿芹还在不在等,不知道韩英还记不记得他。他只知道,他得活着回去。活着回去,才能兑现那句话。 第二天,队伍继续走。 走到半路,遇上了敌人的飞机。 “隐蔽!”有人喊。 朱壁双一把拉住二牛,滚到路边的沟里。飞机从头顶飞过,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耳朵发麻。紧接着,炸弹落下来,轰的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。 朱壁双趴在地上,双手护着头,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他感觉到有东西砸在背上,疼得他差点叫出来。可他咬着牙,一动不动。 飞机飞走了。 朱壁双从土里爬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泥,回头一看,二牛还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 “二牛!”他扑过去,把二牛翻过来。 二牛脸上全是土,眼睛闭着。朱壁双拍拍他的脸,拍了几下,二牛咳嗽一声,睁开眼睛。 “连、连长……”二牛的声音虚虚的,“我没事……” 朱壁双松了口气,把他拉起来。两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满脸满身都是土,活像两个泥人。 “走吧。”朱壁双说。 他们继续往前走。 走了很久,到了一个叫湘江的地方。 江面很宽,水很急。队伍要过江,可没有桥,只有几条船。人太多,船太少,只能分批过。 朱壁双带着连队等在对岸,等着过江的命令。等了一天一夜,终于轮到他们了。 船很小,一次只能装十几个人。朱壁双让战士们先上,自己最后一个上。船开到江心,敌人的飞机又来了。 炸弹落下来,炸在江面上,掀起巨大的水柱。船在浪里剧烈地摇晃,有人掉下去了,有人被炸中了,惨叫声、喊声、水声响成一片。 朱壁双趴在船底,双手死死抓住船舷。水溅了他一身,冷的刺骨。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他的腿,低头一看,是个年轻的战士,满脸是血,眼睛望着他,嘴巴张着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 朱壁双伸手去拉他,可船一晃,那个人松了手,被水冲走了。 “不——”朱壁双喊了一声,可水声盖过了他的声音。 那个人消失在江水里,再也没有上来。 船靠岸的时候,朱壁双从船上跳下来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他趴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湿透,浑身发抖。 他回头看了一眼。 江面上飘着很多人,有死的,有活的,都在水里挣扎。江水被染红了,红得像晚霞,红得像血。 他想起罗连长,想起陈水生,想起二牛——二牛还没过江,还在对岸。他不知道二牛还活着没有。 他想哭,可哭不出来。 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 过了湘江,队伍在一个山沟里休整。清点人数,少了一半。 朱壁双坐在石头上,望着对岸的方向,望着那条红红的江。二牛没有过来。他不知道二牛是死了,还是被冲走了,还是被俘虏了。他只知道,那个十七岁的孩子,那个问他“革命能成功吗”的孩子,再也回不来了。 他掏出那块石头,握在手心里。石头还是温的,可他的手是冷的,浑身都是冷的。 他想起了很多人。罗连长,陈水生,李铁柱,王矮子,二牛。他们都死了,都倒在路上了。他还活着,还在走。 他不知道还能走多久,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。 可他得走。他得活着。活着回去,活着见到她们,活着把那些欠下的日子,一点一点补回来。 他站起来,望着南边的方向。天上有云,厚厚的,遮住了太阳。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,不知道那个山坳还在不在。可他望着那个方向,就像望着她们。 “等我。”他轻轻地说。 队伍又出发了。 走了很多天,很多夜。翻过很多山,渡过很多河。有人倒下,有人跟上。朱壁双不记得走了多久,只记得一直在走。 有一天夜里,队伍在一个山坡上休息。朱壁双靠着树坐下,掏出那块石头,握在手心里。月光照下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手上的石头上。石头被月光照得发亮,像一小块银子。 他望着那块石头,想起韩英。 想起她攥着石头喊“嗲”的样子。想起她写信时歪歪扭扭的字:“爹,我想你。”“爹,你快回来。”“爹,我攒了好多花瓣要给你看。” 那些字他看了无数遍,每一个都刻在心里。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,贴了一会儿。 “连长。”旁边有人喊他。 他转过头,是个不认识的年轻战士,瘦瘦的,脸上有道疤。 “连长,你那是啥?” 朱壁双把手摊开:“石头。” 年轻战士凑过来看,看了半天,挠挠头:“这石头有啥特别的?” 朱壁双沉默了一会儿。有啥特别的?没有什么特别的。就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,和韩江边的那些石头一模一样。可它陪了他四年,焐了四年,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 “没啥特别的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家。” 年轻战士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我也想家。我家在湖南,出来的时候,我娘刚给我娶了媳妇。我不知道她还等不等我。” 朱壁双看着他,那张年轻的脸上有泪痕。他想起了自己,想起了阿芹,想起了那个等他的人。 “等。”他说,“她会等的。” 年轻战士点点头,擦擦眼泪。 “连长,咱们还要走多久?” 朱壁双望着远处的山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他只知道,要走下去,一直走下去,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。 “走到天亮。”他说,“走到天亮就知道了。” 年轻战士点点头,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 朱壁双没有睡。他坐在那里,望着南边的方向,望着看不见的家,望着回不去的故乡。 风呼呼地吹,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握住那块石头。石头还是温的,贴着心口,像一个小小的太阳。 他想,总有一天,他会回去的。回去看看阿芹,回去看看韩英,回去看看那个他离开了十年的家。 总有一天。 他站起来,把石头放回怀里。 “出发了。”他喊了一声。 队伍又动起来,走进那片茫茫的夜色里。